瘦伶伶的姑娘,反倒容易在产床上丢了命。
如今听闻凤姐母女平安,他后颈汗毛才真正伏了下去。
再抬眼,府中竟似被春神悄然吻过:
南归的燕子成双掠过粉墙黛瓦,在檐角、廊柱、花枝间穿梭啁啾;
园子里草色初萌,柳眼微绽,连青砖缝里都钻出嫩芽;
万物吐纳,生机勃——
仿佛一个崭新的世界,正随着婴儿第一声啼哭,轰然开启。
这是他在这一世,第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推门进屋,王熙凤斜倚在锦榻上,面色虽白如素绢,唇角却浮着浅浅笑意;
摇篮就在榻旁,小娃娃皱着脸,细声细气地哭着;
平儿蹲在摇篮边,指尖轻拍,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爷回来了?”
凤姐眸光一闪,撑着胳膊就要坐起。
贾瑛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手稳稳按住她肩头,声音低而温厚:
“都什么时辰了,你身子虚着呢,快躺下别硬撑!”
“我又不是那等爱摆谱的主儿,谁耐烦折腾这些虚礼!”
话音未落。
贾瑛已转过身,目光落在平儿怀里那个软乎乎的小人儿身上。
刚落地的娃儿骨头嫩得像春芽,稍一用力就怕硌着碰着,抱时只得用掌心托住后颈,胳膊圈住腰背,动作轻得如同捧起一捧新雪。
窗外燕子衔泥飞掠,柳色青青,风里都泛着水汽。
这满眼鲜活的绿意,倒映在他眼里,也染得心尖儿都舒展开了。
王熙凤瞧他眉目舒展、笑意盈盈,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压低了嗓子嘟囔:“原想着能添个带把儿的,谁知又是个赔钱货……”
她向来是刀子嘴,说话从不绕弯,爽利得像甩出一记马鞭。
贾瑛却笑得眼角微弯,指尖轻轻蹭了蹭女儿粉嫩的脸颊:
“我就稀罕闺女!都说小棉袄贴身暖,哪像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小子?连看门狗见了都扭头走——还是我姑娘招人疼!”
王熙凤悄悄盯着他看,眼神一寸寸扫过他舒展的眉、微扬的唇、亮得烫的眼底。
不似作伪,半点没有强撑的影子。
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心口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担。
在贾家这样的门第里,子嗣关乎香火、牵动权势,她早做好了被冷脸、被埋怨、甚至被迁怒的准备。
可眼前人非但没皱一下眉头,反而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糕的孩子,连说话声都比平时亮三分。
那一瞬,她怔住了。
原来当年那场阴差阳错的姻缘,竟真能开出这样温热踏实的花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脸上浮起一点羞意,轻轻挨近贾瑛耳畔,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等再养些日子,你得日日宿在我屋里。”
“什么时候怀上了,再去平儿那儿。”
哎哟!
贾瑛差点从床沿滑下去,手忙脚乱扶住床柱,瞪圆了眼。
头胎脐带还没剪利索,这就急着备二胎了?
这劲头,比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还猛!
他一脸哀怨地扭头望向平儿,眼神直勾勾求救。
平儿却抬袖掩唇,肩膀一颤一颤,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