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声温软,却带着旧日未嫁时的熟稔,“当年我在荣府绣阁里养病,你和宝玉才刚落地,裹着襁褓哇哇哭,谁跟你讲规矩?”
边说边一把扯下衣襟内衬——本就所剩无几,一路颠簸,早已溅满血污、糊着泥浆,连披风都吸饱了暗红血水,沉甸甸往下坠。
她贝齿轻咬,背过身去,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
再转身时,掌心已摊开一方柔粉肚兜,尚带体温,边缘还缀着细密针脚。
不等贾瑛开口,她已俯身,将那方温软严严实实裹住伤口。
全程,贾瑛像被钉在原地,连睫毛都不敢眨。
亲卫们早已默契转身,仰头望天,数星星的数星星,看流云的看流云。
“娘娘!”
“臣……无以为报!”
他嗓子紧,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辞。
好在这些兵士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袍泽,嘴严如铁。
否则这事若漏进宫里——
庆隆帝怕是要当场摔了御案。
贾元春却忽地抬眼,眸光幽幽,似看穿他心绪,冷笑一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何况你我之间,连半分情意都欠奉。”
“这条命,是你从倭寇刀下抢回来的。若真落进他们手里,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包扎个伤口罢了,你我血浓于水,谁敢嚼舌根?”
这话听来寻常,底下却暗流汹涌。
贾瑛垂眸扫过她面容——
眉梢压着郁色,眼角泛着倦意,神情不像贵嫔,倒似深宅里熬久的怨妇。
他心头一跳,对贾元春与庆隆帝之间那层薄纱,忽然有了几分确信。
貌似……
贾元春年过三十,可深居宫苑数十载,却始终不见有孕的风声。
后来晋封贵妃、恩准省亲,听说还是太上皇亲笔朱批的旨意。
这层关系,细想之下,实在耐人寻味……
高阳。
天子行营。
刀甲森然,甲士如林,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连只飞蛾都难钻进去。
庆隆帝如今算是彻底醒过神来——
京城之外,哪是什么龙兴之地?分明是虎狼窟、鬼门关!
普天之下,再没有比紫宸宫更安稳的所在了。
经此一役,他连南巡的念头都掐灭了,恨不能插翅飞回神京,一步都不愿多留。
“陛下!”
太监夏守忠垂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武威伯贾将军凯旋归来!”
“贾贵嫔也随驾同返!”
贾瑛回来了?
庆隆帝精神陡振,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眼下这满营将校,唯独贾瑛站在身边,才真叫踏实。
若他不在,怕是连帐外风吹草动都叫人胆寒。
“此番护驾之功,实乃柱石之勋!”
“请武威伯入帐!”
宦官们弓着腰鱼贯而出,一声声传唤清脆利落。
不多时——
“哗啦!”一声响,帐帘猛地掀开。
贾瑛阔步而入,浑身浴血,血迹未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铁甲残破,箭孔密布,前胸后背扎了十几处,像被暴雨砸过的铜鼓。
这般模样,反倒叫众人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