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宗焕抛出这番话时,温正一竟不知如何接话。
“三十九个将领,哪一个手上没沾过血?”
田宗焕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他一件件数着:“强占民女的,打残商户的,贪墨军需让士兵活活饿死的,出卖情报害得自家兄弟横死沙场的——”
“哪一条拎出来,不够砍他十回脑袋?”
他顿住话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小儿子:“今天不杀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学着他们的样子。”
“你以为宽容是仁慈?对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人来讲,咱们的宽容,才是这世上最大的残忍。”
“在这件事上,你比起统领,差得远了。”
温正一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看见赵卫冕正和几个士兵说说笑笑,神态自若得仿佛方才那场清算不过是寻常小事。
他沉默了。
……
当夜,统帅府后堂。
烛火摇曳,田宗焕与温正一相对而坐,案上摊着那份清算结果的卷宗。
温正一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望向父亲的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艰涩,“赵先生这一计……当真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话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田宗焕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一招的精妙之处,远不止是能制住冯明远。
最绝的是那“检举”的路子——简单粗暴,却一下子就把刚收编的五万大军的军心给牢牢拢住了。
那些士兵亲眼看着曾经欺压他们的人被清算,亲耳听着那些人的罪行被公之于众,心里那口憋了多年的气,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
温正一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卫冕的时候。
那时他们俩,一个被困在山匪的监牢里,一个在外面四处奔走,只为了给自己村子寻一条活路。
这两年,他看着这人一样样地施展本事。
练兵、种田、经商、造新器、筑城墙……
每一步都踩在最要紧的地方,每一步都比旁人想得更长远。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与赵卫冕共事两年,竟还是把这个人看轻了。
“父亲,”他突然开口,“您说,赵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田宗焕沉默良久。
“不知道。”
田宗焕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做的事,比咱们任何人都多。”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
“他想的,比咱们任何人都远。”
窗外的夜色沉沉,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样的人,”他说,“可遇不可求。”
温正一望着父亲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卷宗,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确实,他们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的“明君”。
而此刻,被他们在心里反复揣度的赵卫冕,对这些话一无所知。
他的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上头。
……
时间往回拨几日,广门关。
阿木罕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太阳从头顶一点一点往西沉,投石车的残骸还在远处冒着黑烟,三万骑兵在原地站了整整四个时辰。
人和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士兵们开始偷偷摸摸地掏干粮,那是又干又硬的野菜糠饼,一口下去能把牙崩掉,得就着水囊里的凉水使劲嚼,才能勉强咽下去。
有人嚼着嚼着,腮帮子酸得疼,那糠饼还没咽干净。
窃窃私语开始在队伍里蔓延,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此起彼伏。
“大领到底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