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冕把账册合上。
“损失多少?”
“两千三百石。”
田宗焕说,“够全军马匹半个月的量。”
“当时只当是供货商以次充好,把人给抓了,陈有德也挨了失察处分。现在回头看……”
现在回头看,那个供货商是去岁入冬时刚谈上合作的,引荐人正是陈有德。
这里头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还有谭兴哲。”
一旁的温正一开口,嗓音有些紧,“他是李成富的同窗,经由李成富引荐进来,去年年底管起了军需库的物料登记。”
“经查证,此人岳父是永兴城一商户,今年春上跟王家粮铺搭上了线,合伙做了两趟皮货生意。据说本钱就是谭兴哲出的。”
王家粮铺。
正是冯明远小妾的娘家。
温正一说着,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拿出的第一笔银子就是三百两。谭兴哲一家子就算省吃俭用,攒上五年也攒不出这个数。”
所以那银子的来路非常可疑。
赵卫冕靠向椅背,耳边听着这对父子一一细数他们查到的可疑的人和事,一直没有开口打断。
他的目光落在账册封皮那道磨毛的折痕上,脑海里浮现出几张熟悉的脸。
李成富,陈有德,谭兴哲……
原来他看住的只是账本上那些工工整整的数字。
数字背面藏着的那些东西:人情、恩义、银子、姻亲、救命之恩换来的“走动”。
这些才是冯明远真正要下的棋,是这两年里头,一寸一寸撬开的缝隙。
“他们现在在哪里?”赵卫冕问道。
“我们没有打草惊蛇,都还在正常当值。”
“李成富那边,”赵卫冕开口,“先不动。”
田宗焕一愣。
“他的私章被人动过,但他本人是不是真的不知情,还不一定。”
赵卫冕看向田宗焕,“李成富那边,继续盯着。他每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什么异常举动,都要事无巨细记下来。”
至于其他人,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他看向温正一:“找人把账目重新核算一遍,把有问题的都标记出来,细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谭兴哲那边,”赵卫冕说,“把他岳父和王家合伙做生意的账目摸清楚。什么时候牵的线,分了几成利,中间经手人是谁,全要。”
田宗焕几人点头,事情一一吩咐了下去。
从统帅府出来,温正一没有直接回家。
他来到了军需处。
此时已经散值,屋里没有多少人了。
只有角落里,时不时传来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
正是李成富出来的动静。
温正一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才抬脚走了进去。
李成富常年伏案,肩背有些佝偻,但他握笔的手依然很稳。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呼一吸地轻轻晃动。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李成富都是极为勤勉负责的人。
温正一看着这一幕,脸上闪过几丝复杂。
两年前他刚当幕僚,给赵卫冕办事。
那时他是个新兵蛋子,许多事都不知道怎么做,连账本都不大会看。
也多亏了李成富这些人帮忙指点,才让他安然度过那段日子。
所以对李成富,温正一除了敬佩,还有不少感激之情。
这也是他此刻情绪起伏如此大的原因。他不希望李成富真的有异心。
温正一深吸一口气,跨进院子。
“李大人,还没散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