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单位里便炸开了锅。
邮电学院作为整个邮电系统的人才摇篮,系统内大半骨干都是从这里毕业,两边人脉盘根错节,那边一有风吹草动,这边几乎是同步得到消息。
而昨夜学院生的惊天大案,更是被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版本层出不穷。
有人说,是院里的主事王海私生活混乱,与女学生不清不楚,被女方的情夫撞见,一怒之下将三人尽数杀死,脱光衣服挂在大门上泄愤,事后凶手也自尽殉情。
也有人说,王海平日里在学校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作恶多端,被他迫害过的学生忍无可忍,联手奋起反抗,双方火并同归于尽。
更有人联系起前夜图书馆的冲天大火,说王海是遭了报应,被烧死在图书馆里的那位老师的亲人寻仇,这是血债血偿。
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越传越玄乎,越传越离谱。
姜老四始终混迹在人群里,脸上摆出一副沉痛又震惊的神情,跟着众人一同唏嘘感叹,不露半分破绽。
没过多久,他还被局里领导专门叫进了办公室,旁敲侧击,询问他与杨建雄老师的关系远近。
姜老四面色平静,依旧是昨天那套说辞,语气坦然,不卑不亢:“领导,我和我爱人当年确实在杨老师班上待过,但也就一年时间,后来就提前升学了,和杨老师往来不多,算不得多么亲近的师生。”
领导闻言,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也看不出究竟是信还是不信,片刻后便挥挥手,让他回去正常工作。
对于领导的试探与怀疑,姜老四压根没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杨老师已经不在人世,所有痕迹都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就算真有人怀疑到头上,也拿不出半分证据。
杨老师在学院执教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地,他和童童不过是只受教一年的学生,论关系亲疏,比他们亲近的大有人在,怎么轮也轮不到最先怀疑到他们头上。
这一整天,单位里都熙熙攘攘,喧闹不休,同事们从早议论到晚,各有各的猜测,各有各的说法,可翻来覆去,也没讨论出一个真正靠谱的结果。
熬到下午,姜老四提前向单位告假,提早离开了邮电局。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杨老师那一对年幼的儿女,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自打昨夜见过杨老师那位背弃丈夫、攀附权贵的前妻,他就始终放心不下,直觉告诉他,那个女人,根本靠不住,两个年幼的孩子,留在她身边,必定要受委屈。
当年在学院读书时,他曾和杨建雄闲聊,杨老师提过自家的住址,是一处独门独户的小四合院。
姜老四一路打听,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那座僻静的小院。
这院子是杨老师大学毕业之后,省吃俭用,自己花钱买下的小家,原本该是温馨安稳,如今还未靠近,院里便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孩童哭闹声,夹杂着妇人刻薄凶狠的咒骂。
“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你们那个死爹早就没了,亲娘也野得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还哭!两个没人要的丧门星,再敢嚎一声,我直接把你们送人,扔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紧接着,一个稚嫩却倔强的男孩声音,带着哭腔拼命反驳:“姥姥你骗人!我爸爸没有死!我爸爸是老师,他可厉害了!我妈也没有不要我们,她只是忙,姥姥,求求你,带我和妹妹去找他们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院里便响起一连串清脆响亮的巴掌扇在皮肉上的声音。
显然,说话的小男孩,被狠狠打了。
旁边立刻传来更小的女孩尖利绝望的哭叫,撕心裂肺:“不要打哥哥!姥姥别打我哥哥!求求你了!”
那刻薄的妇人声音再次炸响,又凶又狠,满是不耐烦:“找什么找!那个没良心的贱货,都多少天不进家门了?今天一回来就把你们两个拖油瓶一股脑扔给我,我欠你们的?我该你们的?今天我还非管教不可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打骂声,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里紧。
站在院门外的姜老四眉头紧锁,脸色沉得难看。
以他现在的身份,贸然冲进去,实在不妥,名不正言不顺,进去了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只会徒增麻烦,甚至有可能把自己暴露出去。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转身离开,刚走没几步,便看见隔了几户人家的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唠嗑的老头老太。其中一个老太太,看那嘴巴巴的,像是个消息灵通的碎嘴老太太。
姜老四走上前,客气地搭话,旁敲侧击打听院里的情况。
老太太也是个热心又爱说的,见他问起,当即打开了话匣子,一五一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
院里那个打骂孩子的妇人,正是杨建雄前妻的亲生母亲,也就是杨老师曾经的岳母。
自从杨老师被关押审查之后,他那位京城出身的妻子,便把自己母亲接过来照看两个孩子,自己则整日在外流连,早就不管家里的死活,一连许多日子不进家门。
而就在今天上午,那个女人终于回来了一趟,却不是为了看孩子,而是明目张胆地告诉自己母亲,她已经改嫁,嫁给了毛纺厂革委会的主任。
对方那边不肯接受两个拖油瓶,她便轻飘飘一句话,把两个年幼的孩子,彻底扔给了自己的亲妈,撒手不管,彻底做了甩手掌柜。
姜老四听完,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满心错愕。
他明明是昨夜才亲手解决掉王海,怎么才过一夜,这个女人就已经另寻新欢,找到了下家?
这度,也快得太离谱、太无情了吧?
见他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老太太更是撇撇嘴,添油加醋地继续说道:“小伙子,你是不知道,那女人原先就跟邮电学院那个当官的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结果今天不知道咋回事,是毛纺厂那个革委会主任,亲自开着吉普车把她送回来的,两个人手挽手,亲热得不得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那点关系呢……”
姜老四站在原地,听着老太太的絮叨,心底一阵寒凉。
他终于彻底明白,杨老师一生赤诚,错信的,从来不止一个姚翠,还有这位,与他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却在他落难时,转身就弃,连一丝一毫留恋都没有的枕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