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中央社那条消息播出去之后不到两天,国际舆论就炸了。美国的报纸、英国的电台,连苏联的《真理报》都在骂,说日本违反国际公约,使用化学武器,惨无人道。收音机里的英文,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横山勇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些还没灭,还在冒着细烟。他的脸色很难看,眼袋很深,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了。大本营来了电报,措辞严厉得很,说毒气弹的事已经惊动了天皇,要他给个交代。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连翻文件的声音都压到最低。
当天下午,山本从上海打来了电话。
陈默不知道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他从横山勇接电话时脸上肌肉抽搐的幅度,猜出了个大概。大本营震怒,追查泄密源头,山本被责令立即排查所有随军人员。谁有机会接触到毒气弹的使用命令,谁有可能把消息传出去,谁有动机、有条件、有能力做这件事。每一个人都要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放过。这不是走形式,是真的要查个水落石出。
排查是从第二天开始的。山本亲自来了衡阳,带着几个从上海调来的特工,把报道班的人一个一个叫进去问话。问得很细,几点几分在哪里,跟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有没有人可以证明。陈默排在第五个,在他前面的四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有人的脸色白,有人的手在抖,有人走路的时候腿都软,扶着墙才走稳。
轮到陈默的时候,山本亲自问的。他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陈默的档案,旁边站着两个特工,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观察。屋里很闷,窗户关着,只开了半扇,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
“陈桑,又见面了。”山本的声音很平静,和在特高课办公室里说话一模一样。
“课长。”陈默微微鞠了一躬,在他对面坐下来。
“毒气弹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觉得,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陈默看着山本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样,深不见底。“我不知道。”
山本盯着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翻档案。翻了几页抬起头,问了一些例行的问题。那天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人可以证明。陈默一一回答,回答得很简短——是,不是,有,没有。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不高不低。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平,手心没有出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就那么坐着,像在特高课的办公室里汇报工作一样自然。
山本合上档案。“你可以走了。”
陈默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山本的声音。
“陈桑,这几天不要单独行动。出门的话,跟人一起。”
陈默停下来没有回头。“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排查进行了三天。结果是查无实据,没有人招供,没有人检举,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任何人。山本找不到泄密的人,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大本营要一个交代,天皇要一个交代。他不能交个白卷上去,他得做点什么,让上面的人看到他做了,看到他在查,看到他在使劲。
他的办法是把所有人都关起来——不是真的关,是“保护性”软禁。所有随军人员不得单独行动,外出必须有人陪同,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回到驻地。报道班的帐篷周围多了一队宪兵,名义上是“加强警戒,防止敌人破坏”,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看着他们。不让出去,不让联系外面,不让做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事。谁要是敢往外多看一眼,立马就有宪兵跟上来问你“干什么”。
陈默待在帐篷里,除了吃饭上厕所不能出去。帐篷不大,两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皮箱,把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更小了。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帐篷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但他不能出去,不是不能,是不敢。如果他这个时候出去,哪怕只是出去透透气,也会被当成“试图逃跑”的证据。山本正愁找不到人交差呢,他自己送上去,那不叫勇敢,那叫蠢。
他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看不进去,每一个字都在眼前飘,抓不住,看了后面忘了前面。他把书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盯着帐篷顶。帐篷顶是帆布的,阳光透过来,把帐篷照得通亮,亮得人眼睛疼。有一只苍蝇在帐篷顶上爬来爬去,嗡嗡嗡的,烦得要命。他盯着那只苍蝇,看着它从这头爬到那头,又从那头爬回来,来来回回的,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在想一件事。山本为什么要亲自来衡阳?排查随军人员这种事,派个手下来就行了,何必自己跑一趟?除非他怀疑的人不一般,除非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人的反应,除非他手里已经有什么东西了,只是还差最后一步。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帆布墙壁被太阳晒得烫,手贴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闷闷的,散不出去。
第八天,山本回了上海。排查结果报上去了,查无实据,但“已加强管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生”。大本营没有再追究,天皇也没有再问。毒气弹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国际舆论骂了几天也就消停了,报纸换了新话题,电台播了新消息,没有人再记得衡阳城外差点被毒气笼罩的那些中国士兵。战争还在继续,死的人还在死,活着的还在打。日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炮声比之前更密了,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没停过。
陈默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在帐篷外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最后一根了。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站在阳光下,看着远处张家山方向升起的浓烟。炮声还在响,闷闷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震得地面微微颤。
毒气弹没有再用,不是因为他们良心现,是因为国际压力太大,用不成了。方先觉的守军还在守,弹尽粮绝,援军不至,粮食早就不够吃了,野菜、树皮、皮带都煮过吃了。但他们还在守。没有毒气弹,他们少了一个敌人,多活一天算一天。
陈默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把烟头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帐篷,该收拾东西了。衡阳待不了几天了,城破在即,谁都看得出来。报道班要撤了,下一个城市,下一个战场,下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地方。他把皮箱从墙角拖出来,打开,把桌上的笔记本、铅笔、相机放了进去。合上,扣好锁,放在床边。躺下来,盯着帐篷顶。那只苍蝇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帐篷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帆布,和阳光透过来的那片刺目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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