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上午陈默刚上班
佐藤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脸色很不好。他没敲门,这在佐藤是从未有过的事,他平时进任何房间都会先敲三下,不多不少,刚好三下。今天他没敲,门是被撞开的,那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像有人把一摞文件狠狠地摔在了桌上。
“陈桑,你看新闻了吗?”
陈默抬起头,佐藤已经走到桌前,把报纸摊开,手指点在第三版右下角的一块新闻上。那是一条很短的消息,豆腐干大小,标题是“港沪航线客机失事,机上乘客恐无一生还”。正文只有几行字——“昨日晚间,一架由上海飞往香港的客机在浙江沿海失事,机上乘客及机组人员共二十余人,目前下落不明,搜救工作正在进行中。”
佐藤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点了又点,指节白,指甲嵌进了新闻纸里,像是要把那行字从纸上抠出来。陈默看着那条新闻,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几秒。
“林曼春昨天不是去香港了吗?”佐藤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香港,客机,失事,无一生还。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眼睛里,不疼,但拔不出来。他知道林曼春不在那架飞机上,她坐的是船,去的是苏北,不是香港。但佐藤不知道,山本不知道,特高课里所有人都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林曼春昨天上了那架飞往香港的飞机,飞机坠毁了,她死了。
佐藤站了片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像是怕拍重了会把他拍碎似的。“陈桑,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是想回去休息,课长那里我去说。”
陈默抬起头看着佐藤,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熬的,还是喝酒喝的,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不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谢谢。”陈默说。
佐藤又在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走了。门没关,敞开着,走廊里有人经过,往里面看了一眼,又匆匆走过去了。
消息传得很快。午饭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了。陈默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不断有人端着餐盘走过来,站一下,说几句话——“陈桑,节哀。”“陈桑,保重身体。”“陈桑,想开点。”每一个人都说着差不多的话,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差不多的表情。他一一回应,点着头,说谢谢,说着说着嘴就麻了,脸上的表情也僵了。
下午,山本把他叫进了办公室。窗帘拉了大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烟灰落了一桌,他也没擦。
“陈桑,林小姐的事,我听说了。”山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说话。
“你跟她感情很好,我知道。”山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陈默接过来拿在手里,没有点,山本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回去休息几天吧。工作的事,让佐藤先顶着。”他的语气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慰晚辈,不像一个特工头子在跟下属说话,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带着温度。
陈默站在那里,把那根没点的烟握在手心里,烟卷被捏得有些变形了。
“谢谢课长。”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根被捏皱的烟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天花板下面慢慢散开。他坐在那片烟雾里,看着桌上那盆枯死的文竹。文竹已经死了很久了,叶子全黄了,干得像纸,他一直没扔,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不想扔,也许是忘了。
下班后,他收拾好东西,提着皮箱走出了特高课大楼。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进了南京路的人流里。身后有人喊他——“陈桑,保重。”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回到安全屋,秦雪宁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碟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碗番茄蛋花汤。她看见他进来,没有说话。他换了鞋,把皮箱放在桌边,坐下来。秦雪宁给他盛了一碗饭,推过来,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相对坐着,默默地吃。
“林曼春的事,”秦雪宁放下筷子,“特高课的人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山本什么反应?”
“让我回来休息几天。”
秦雪宁点了点头,端起那碗番茄蛋花汤喝了一口,放下碗。汤是刚出锅的,很烫,她喝得急了,烫得眼角沁出了泪,用手背擦了。
夜深了,陈默一个人坐在窗前。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屋里很暗。远处有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粉红色的、不规则的亮斑。他盯着那块亮斑,看它慢慢移动,从天花板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林曼春走了。老周走了。方明远走了。那些从他生命里走过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了。有人死了,有人走了,有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那天。他只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他就得继续演下去。
天快亮了。曙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洗脸架前,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到有些刺骨。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那张脸有些苍白,眼袋青,嘴唇干裂,一夜没睡。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整了整衣领,走下了楼。
秦雪宁已经在厨房热粥了。她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粥好了,过来吃。”
陈默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麻,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是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开花了,浓稠而绵软。
“陈默。”秦雪宁叫他。
“嗯。”
“你会去找她的,对吧?”
陈默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
“会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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