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双手捧着,放在供桌上。
又掏出那块帕子,是白色的素绢,绣着一支梅花。
梅花开得清淡素雅,像是元春亲手绣的。
黛玉将帕子也放在供桌上,轻声道:
“老太太,这是元春姐姐给您的。她来不了,让黛玉替她给您磕头。”
说罢,她再次伏下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吊唁过后,黛玉被请到厢房歇息。
探春陪着她,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许久,探春才开口,声音沙哑着:“林姐姐,你在宫里……可还好?”
黛玉点点头:“还好。姐姐照顾着我,没什么不好的。”
两个人相对无言。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林妹妹!”
那声音又惊又喜,带着几分慌张,几分期盼——是宝玉。
黛玉抬起头,就看见宝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腰系白布,头只用一根白色带束着,整个人比从前瘦了一圈,脸颊都凹下去了,眼下两团青黑,显然也是几天没睡好。
可那双眼睛,在看见黛玉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
“林妹妹,你真的来了!”宝玉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走到黛玉面前,却又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站在那儿,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探春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太太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
说罢,便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给屋里伺候的丫头们使了个眼色。
青筠看着他们俩,一点也不想走,却在黛玉的示意下,走到门口看着。
厢房里很快只剩下黛玉和宝玉两人。
宝玉还是那样站着,看着黛玉,眼眶渐渐红了。
“林妹妹,”他的声音有些颤,“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黛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宝玉见她不答,心里更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他问,“清妃娘娘待你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黛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我很好。”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姐姐待我极好,宫里也没什么人敢欺负我。倒是你——”
她顿了顿,看着宝玉那张消瘦的脸。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宝玉的眼眶更红了。
“老太太没了,”他的声音哽咽着,“我……我难受。那些姐姐妹妹都走了,宝姐姐走了,迎春姐姐走了,如今老太太也走了……林妹妹,你知道吗,我一个人在园子里走,那些地方,从前那么热闹,如今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宝玉没有擦,就那样站在那儿,任由眼泪往下淌。
“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回到从前就好了。那时候大家都在,林姐姐在,你在,宝姐姐在,老太太也在……我们一起作诗,一起赏花,一起吃螃蟹,多好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黛玉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从前在大观园里的日子。
那时候的宝玉,总是笑嘻嘻的,看见她就追着喊“林妹妹”,动不动就凑过来说些有的没的。
如今,那些热闹都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宝玉,”她说,“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宝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往前看?”他的声音茫然,“往前怎么看。”
黛玉沉默了。
可她还是开口了。
“老太太去了,可你还有王夫人,还有探春,还有……还有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她说,“你若是把自己熬坏了,老太太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