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学者叶德辉,学识渊博,尤好收集古籍,特别是涉及古代礼制、风俗、医学的“偏僻”文献。他通过各种渠道,接触到了从日本回流的《医心方》抄本或刊本。在研读其中“房内”篇时,他震惊地现了大量中国已佚的古代房中文献引文,其中就包括白行简《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的片段!
叶德辉敏锐地意识到这些文献的学术价值。它们并非简单的“淫书”,而是古代医学、养生学、社会学研究的重要材料。他顶住巨大压力(当时社会风气仍极端保守),开始着手辑录整理。他将从《医心方》等书中辑出的《素女经》、《洞玄子》、《玉房秘诀》等,连同《大乐赋》的片段,编入自己的《双梅景闇丛书》。在序跋中,他试图从学术角度为其正名,强调这些是古代“方技”之学,关乎生命之道,不应以俗眼观之。但这套书刊印后,仍被当时大多数卫道士斥为“海淫之书”,叶德辉本人也因此背负恶名。然而,正是他的工作,为《大乐赋》在近代的重现留下了关键的火种。
公元19oo年(光绪二十六年),敦煌,莫高窟。
道士王圆箓在清理第十六窟积沙时,无意中敲破了墙壁,现了一个藏满古代写卷的洞窟(即今编号第17窟,藏经洞)。数以万计的南北朝至唐宋时期的文书、绢画重见天日,其中就包括一部唐代抄写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残卷。
当时中国的学界和政府,对这批瑰宝的价值认识不足,保护不力。19o8年,法国汉学家保罗·伯希和来到敦煌,凭借其深厚的汉学功底,从王道士手中挑选了大量最具历史、语言、宗教价值的写本,《大乐赋》残卷正在其中。这批珍宝被运往巴黎,入藏法国国家图书馆东方写本部,《大乐赋》被编号为“pe11iotnetois2539”(伯希和汉文写本2539号)。
几乎与此同时,中国学者也开始了对敦煌遗书的关注、劫余品的收集和研究。清末官员、收藏家端方(曾任陕西巡抚,对金石文物有浓厚兴趣)得知伯希和带走大量精品后,痛心疾。他后来通过途径,设法获得了包括《大乐赋》在内的部分敦煌写卷的高清照片或摹本。1913年,在端方的资助和组织下,由着名学者罗振玉等人整理,这些敦煌文献(包括《大乐赋》)以先进的“珂罗版”印刷技术影印出版,辑为《敦煌石室遗书》等多种图录。尘封千年的《大乐赋》全文(尽管尾略有残缺),次以相对清晰的面貌呈现在中国学界面前。
民国时期。
思想解放,西学东渐,新文化运动冲击着旧礼教。敦煌学的兴起,使得学者们能够以更客观、学术的眼光看待这些新现的文献。
罗振玉、王国维等大家在研究敦煌文献时,都注意到了《大乐赋》。他们主要从文献学、文字学角度进行校录、考订,指出其对于研究唐代社会风俗、语言、俗文学的价值。王国维可能在其关于唐宋戏曲史的论述中,将其作为考察当时社会观念的一则材料,但评价谨慎。
一些受新思潮影响的学者、作家,则从中看到了反抗礼教、肯定人性的意味。周作人等人倡导的“人的文学”,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和情感。《大乐赋》中对两性关系的直白描写,虽然仍令许多人脸红,但至少可以放在“古代社会研究”或“性心理学”的框架下进行讨论了,不再单纯是“淫书”。
荷兰汉学家高罗佩(Robertvangu1ik)在194o年代至195o年代深入研究中国古代性文化,他广泛搜集中国、日本保存的相关文献,自然注意到了《大乐赋》。在他的代表作《中国古代房内考》中,高罗佩以专章论述了这篇赋。他不仅翻译了部分内容,更对其学术价值给予高度评价“这篇文章文风优美,提供许多关于唐代的生活习惯的材料。”高罗佩指出,《大乐赋》并非色情文学,而是严肃的文学作品,它以优美的骈文形式,系统地阐述了基于中医和道家理论的房室养生思想,并反映了唐代社会各阶层的性生活状况,是研究中国古代性文化、医学思想和社会史不可多得的珍贵文献。高罗佩的学术地位和国际视野,使得西方汉学界开始正视《大乐赋》的价值。
但在中国国内,由于长期的思想禁锢和社会风气,公开的学术讨论仍然很少。《大乐赋》主要局限在少数史学、文学或医学史研究者的书斋中,作为专业性很强的参考文献被引用。大众对其几乎一无所知,或仍沿袭旧观念。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
随着改革开放,学术环境日益宽松,思想更加解放。中外学术交流频繁,高罗佩等人的着作被译介到中国。敦煌学成为国际显学,大量敦煌文献被整理出版或数字化。
中国社会科学院等机构的研究人员,在编纂《敦煌文献分类辑校》或研究唐代文学、社会史时,必然要面对《大乐赋》。学者们开始更全面、深入地研究它
文学研究者分析其骈文艺术,探讨它在唐赋展中的地位,以及其“以赋载道(医道、养生之道)”的独特性。
社会史研究者从中挖掘唐代婚姻观念、性别关系、阶层差异(如对贵族、僧尼、平民性生活的不同描写)、医学养生知识普及程度等信息。
医学史研究者将其与《医心方》、《千金要方》等医籍中的相关论述对比,考察唐代房中书的具体内容和理论实践。
性学研究者则视其为中国古代性观念、性技巧、性审美的重要文本,探讨其背后的文化心理。
争议依然存在。有些传统观念较深的学者仍认为其“格调不高”,不宜过分宣扬。但总体上,学术界已经基本认同其重要的史料价值和独特的文学价值。它被收入《全唐文补编》、《敦煌赋校注》等权威文集,成为研究唐代文化无法绕过的一篇文献。
二十一世纪,网络时代。
信息爆炸,获取古籍原文变得异常容易。白行简和他的作品,迎来了一个复杂多元的“万朝反应”汇聚于同一时空的奇观。
在专业的学术数据库和古籍网站上,《李娃传》、《三梦记》作为唐传奇代表作,被收录、点校、注释,供学者和文学爱好者研究学习。《大乐赋》的敦煌写本高清图像、各种校勘本、现代标点本,也能被轻易找到。严肃的学术论文从各个角度对其进行剖析。
在社交媒体、知识分享平台和网络文学论坛上,白行简的名字和作品,则经历着另一种形式的“反应”
某知名知识问答平台出现一个问题“如何评价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回答五花八门。
高赞回答之一(历史研究者角度)“谢邀。白行简在文学史上是个非常特殊的存在。他不以诗名世,却凭《李娃传》和《三梦记》在唐传奇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前者是爱情传奇的典范,后者是志怪短篇的精品。更‘神’的是《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敦煌出土的文献,让我们看到唐代社会开放性的一面,以及当时人们对‘性’的一种兼具哲学、医学视角的认知。把他简单看成写‘小黄文’的,就太肤浅了。他是用笔记录被正统文学忽视的‘人间真实’。”
另一个高赞回答(文学爱好者角度)“《李娃传》写得是真好啊!李娃这个形象太立体了,不是脸谱化的妓女,有风情,有算计,更有大义。郑元和也是,从纯绔子弟到落魄乞丐再到奋状元,成长线清晰。白行简叙事节奏把控绝了,画面感强,你看郑元和落难唱挽歌那段,简直能脑补出电影镜头。比现在很多网文的套路深多了。”
也有吐槽的“《大乐赋》看了,文言文有点涩,但内容……咳咳,唐代人玩得挺花啊。不过序言部分挺正经的,扯上天地阴阳、周易礼教,感觉是在努力把这事往高大上了掰。”
在某个网络小说写作论坛,有人开帖讨论“想写唐穿小说,求靠谱的唐代风俗资料。”楼下回复“去看白行简的《李娃传》和《三梦记》,市井描写绝了。进阶的话,可以啃一下《大乐赋》(有现代译本),里面关于唐代各阶层日常生活细节(尤其是婚丧嫁娶和两性关系观念)的料很多,但用的时候注意分寸,小心被和谐。”
某个主打历史题材的短视频平台,有博主做了系列节目“被哥哥光芒掩盖的牛人”,其中一期讲白行简。视频用动画形式简要介绍了白行简生平,重点讲了《李娃传》的故事梗概,并提到了《大乐赋》的现及其争议。弹幕和评论热闹非凡
“原来《李娃传》是他写的!涨知识了!”
“白居易我弟弟是个作家。粉丝写过啥?白居易…(沉默是金)”
“《大乐赋》?是我想的那个吗?唐代就有小黄书了?(狗头)”
“博主能不能详细讲讲《大乐赋》?(不是我想看,是我有个朋友想研究唐代社会学)”
“唐代社会这么开放的吗?感觉比宋朝以后奔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