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冕走到书架跟前,伸出手,在一排一排的书脊上摸过去。他的手指抖着,摸过一本,又摸过一本,最后停在一本书上。他把那本书抽出来,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它跑掉。
那天晚上,韩性起夜,路过书房的院子,看见里面还有灯光。他推门进去,看见王冕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书,就着一盏油灯在读。
那盏灯的火苗比庙里的长明灯大一些,照得王冕的半张脸都是亮的。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跟着动,手指头在字下面划着。
韩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他,轻轻地带上门,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那个弟子讲的故事——佛像前,长明灯下,那个坐在佛膝上的小孩,对着狰狞的泥像,神色安然,若无其事。
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子。
窗纸上映着一个少年的影子,一动不动。
韩性在会稽城里的名声很大,来求学的弟子很多。这些弟子家境不一,有的穿着绸衫,坐着马车来;有的背着包袱,走几十里路来。家境好的凑在一起谈诗论文,家境差的聚在一块儿温书习课。大家各成圈子,各过各的日子。
王冕挤不进那些圈子,也不想挤。
他白天跟着听课,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读书。读得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接着读。有时候读到天亮,洗把脸,又去听课。
韩性门下有几个家境好的弟子,知道王冕是庙里出来的,有时候拿他打趣。问他庙里的菩萨灵不灵,问他夜里对着佛像怕不怕。王冕不吭声,低着头走开。
那几个弟子觉得没意思,也就不问了。
韩性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从不说破。
有一回,他讲完课,把王冕单独留下来。问他,那些人的话,你往心里去吗?
王冕说,不往。
韩性说,为什么不往?
王冕说,他们说的是从前的事,从前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
韩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说,你记住,往后会有更多人拿你从前的事说嘴。读书人最怕的就是这个,怕被人看不起,怕被人揭短,怕被人说三道四。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你是来读书的,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王冕说,记住了。
那之后的日子,还是照旧。王冕白天听课,晚上读书,困了就趴一会儿,醒了接着读。韩家的书一本一本地从他手里过,读完一本,换下一本,读完一架,换下一架。
那些打趣他的人,见他从不在意,慢慢也就不说了。偶尔有人来找他借书,或者问他书里的句子,他有问必答,答完了就接着读自己的。日子长了,那些人倒有些服他。
韩性有一回跟人说,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有人问,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韩性说,我见过很多读书的,没见过这么读书的。
那人问,怎么读?
韩性说,别人读书是为了科举,为了做官,为了被人看得起。他读书就是为了读书。
那人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几年过去,王冕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长成了少年。
那些年他读过的书,堆起来能装满一间屋子。四书五经读完了,就读诸子百家;诸子百家读完了,就读史书;史书读完了,就读诗词歌赋。韩家的书不够他读的,他就去借,去抄,去买。抄书用的纸堆了半间柴房,买的书把他的住处堆得下不去脚。
有一回,韩性问他,你读这么多书,将来想做什么?
王冕想了想,说,没想过。
韩性说,没想过?
王冕说,读书的时候,想不到那些。
韩性笑了。
他说,你这种读书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王冕不知道韩性这话是夸他还是笑他。他没问,接着读他的书。
有一天,韩性把王冕叫到跟前,说,你可以出师了。
王冕愣住了。
韩性说,我这里能教你的,都教给你了。剩下的,你自己去外面学。
王冕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韩性说,你有两条路。一条是去考科举,以你现在的学问,中个举人不成问题。中了举人,就能做官。做了官,就能光宗耀祖,改变门庭。你爹当年打你,不就是怕你读书读不出名堂吗?现在你有了出息,他只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