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压地覆盖着大地,没有预兆,也没有声响。仿佛只是一次短暂的眨眼失神,从长安未央宫的屋脊,到汴梁州桥的夜市,从漠北金帐汗国的穹庐,到江南临安府的画舫,所有抬起头的人,都僵住了动作。
天空,被一片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光幕取代。
那光幕流转着冰冷的光泽,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又像冻结的湖面,横亘在整个苍穹之上。无论身处何地,无论看向何方,只要仰头,所见皆是这片无垠的光。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它。
惊骇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万朝。皇宫内钟鼓乱鸣,市井间惊呼四起,军营中战马长嘶。有人跪地叩拜,以为天罚;有人呆若木鸡,魂不附体;更有甚者,以为末日降临,癫狂哭喊。
但这光幕并未带来雷霆或火焰。在最初的死寂与混乱之后,光幕的表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波纹。清晰的景象与声音,从中传来。
**【契丹·龙化州公元926年】**
景象定格在一处颇具草原风情的宫帐之外。气氛肃杀,甲士林立。帐前空地上,聚集着一群身着华贵貂裘、皮袍的契丹贵胄,他们脸上犹带泪痕,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悲恸的哭泣。为的是数十位功勋卓着的将领与部族领,他们是追随耶律阿保机东征西讨、建立契丹国的核心班底。
人群之前,站着一位妇人。她身着缟素,面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但腰背挺得笔直,下颌的线条透着一股刀锋般的冷硬。正是应天皇后述律平。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帐前“……先帝昨夜入我梦,容颜憔悴,言说地下寂寞,思念旧人。我醒来,心痛如绞。”
贵胄们闻言,又是一阵悲从中来,许多人以袖拭泪,哽咽出声。一位老臣颤声道“皇后节哀,先帝英灵不远,臣等亦心如刀割。”
述律平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孔,泪水在她眼中打转,语气却渐渐转冷“你们……对先帝忠诚否?”
这问题来得突兀。众人一愣,随即纷纷表忠心。
“臣等深受先帝厚恩,愿为先帝效死!”
“一片丹心,可昭日月!”
“先帝待臣如手足,臣岂敢有2心?”
声音嘈杂而恳切。
述律平点了点头,泪珠终于滚落,但她的话却让所有哭声戛然而止“好。既然忠诚,先帝此刻正需旧人相伴。你们,便去地下继续辅佐先帝吧。”
死寂。
比光幕初现时更彻底的死寂,笼罩了帐前空地。贵胄们脸上的悲戚凝固了,变成了错愕、茫然,继而化为无边的恐惧。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周围肃立的甲士猛然暴起!刀光闪动,血花迸溅!惨叫声、怒骂声、哀求声瞬间打破了寂静,但很快又弱了下去。地上,顷刻间倒伏了数十具尸,鲜血汩汩流淌,浸透了枯黄的草皮,染红了贵族们华美的衣袍。
述律平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只有微微颤抖的袖口,泄露了一丝她内心的波澜。风卷起浓烈的血腥气,吹动她素白的裙角。
**——**
光幕外的万朝时空,同样是一片死寂。
秦,咸阳宫。
始皇嬴政按剑立于高阶,仰视天幕,眼神锐利如鹰。李斯、赵高等重臣伏地,不敢稍动。殿前广场上的郎官卫士,虽持戟肃立,指尖却已冰凉。
“扶苏,”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看这妇人,手段如何?”
长公子扶苏面色白,显然被那血腥一幕震慑,闻言迟疑道“父皇……此妇残暴,屠戮功臣,恐非……非仁君之道。”
“仁君?”嬴政嘴角扯动一下,“耶律阿保机征战立国,麾下猛将如云,部族领各怀心思。他活着,足以镇服。他一死,幼主登基,这些骄兵悍将,谁人能制?这述律平,是在为她的儿子扫清道路。只是这手段……”他停顿片刻,“过于酷烈直接。我大秦以法立国,赏功罚过,皆有章程。此等借口杀人之举,徒然激变。”
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猛地将手中的酒爵顿在案几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出。他盯着光幕中述律平苍白而坚定的脸,眼神灼灼。
“好一个应天皇后!”刘彻叹道,不知是赞是讽,“‘梦到先王’?哈!宋义、韩信若有知,当叹此妇深得‘欲加之罪’之三昧!”他环视殿中噤若寒蝉的群臣,“诸卿以为,此策可保契丹江山稳固否?”
大司马大将军卫青沉吟道“陛下,此乃快刀斩乱麻。草原部族,强者为尊,旧主新丧,最易生乱。她一举铲除可能最不服管束的勋旧,短期看,确实震慑宵小,稳住权柄。然则……”
“然则杀戮过甚,人心离散,仇恨深埋,非长治久安之策。”主父偃接口道,他眼中闪着精光,“且看后续。功臣可杀,其家属亲族,部众子弟,又当如何处置?若不能安抚或进一步清除,祸根犹在。”
刘彻冷笑“且看她如何应对。这妇人,心志之坚,不亚男子。”
唐,贞观朝。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坐于殿前廊下,一同观看天幕。李世民眉头紧锁,长孙皇后则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房玄龄欲言又止。
“朕看到了,”李世民声音低沉,“诛杀功臣……玄武门……”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殿前诸公如杜如晦、魏征等,皆心知肚明。玄武门之变后,李建成、李元吉的旧部,也曾掀起腥风血雨。只是,李世民的手段,更多是分化、拉拢、惩戒恶,与这般近乎无差别的屠戮,有所不同。
魏征肃然道“陛下,此妇所为,乃取乱之道。‘忠’字为饵,诱而杀之,虽暂得安,然信义尽失。日后谁还敢效忠其子?治国岂能只凭诡诈与屠刀?陛下以诚待人,推心置腹,方有贞观群贤辅佐,此乃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