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什么好!你忘了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多少同僚路上艰难,迟了些,被御史参劾罚俸?若按明朝那规矩,一板子下来,半条命都没了!”
“就是,还有生病的时候呢?‘无故’二字,说起来轻巧,上官若想找你麻烦,总能挑出不是来。”
一个年纪稍大的官员捋须叹道“《唐律》确有类似条文,只是执行起来,往往看情势、看上官。天幕所示,怕是挑最严的例子来说。不过,这也提醒我等,恪尽职守,守时点卯,终是正道,勿要心存侥幸。”
皇宫之中,李世民与群臣也在观看。看到唐律被天幕特别点出,李世民看向戴胄(时任大理寺少卿,后为尚书左丞,以守法公允着称)“戴卿,律文果真如此?”
戴胄出列,一丝不苟地回答“陛下,天幕所示《唐律》条文,确与今律精神相合。然在实际决断中,需考量是否‘故’、‘公罪’与‘私罪’之别,以及情节轻重。夺禄、贬官为常,至徒刑一年者,多犯有其他过错,或累犯、情节恶劣者。”
魏征接口道“陛下,点卯考勤,乃维持政务运转之必需。然法贵公允,亦需体恤人情。如风雪阻路、突疾病等,若一概严惩,恐伤臣子勤勉之心。臣以为,明律杖责之制,过于严酷,非仁政所为,我大唐不当取法。”
李世民点头“玄成所言甚是。考勤不可废,然惩戒需有度,更要察其缘由。传朕口谕,令各部院堂官,严核点卯,但遇有因天时、疾病等故迟到者,需详查实情,酌情处置,不可一味苛责。尤其是那些住所偏远、需早早起身赶路的低级官员,更需体谅。”
“陛下圣明。”众臣躬身。一些家离皇城或衙门较远的官员,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心生感激。
宋,汴梁,某处府衙廨舍。
一群胥吏、低级官员围在院子里,仰头看天,议论纷纷。
“画到簿?这法子……跟咱们现在的‘卯簿’差不多嘛。”一个老书吏眯着眼说。
“差不多?咱们画卯,虽说也考勤,可哪有清朝那么严,直接跟升迁挂钩?顶多扣点茶汤钱、罚点薪俸。”一个年轻些的令史说道。
“明朝那才叫狠!二十板子起步!”一个身材微胖的官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臀部,脸色白,“这要是夏天衣衫单薄……啧啧,不敢想。”
“要我说,最狠的还是唐朝,旷工三十五天直接坐牢一年!那才叫断了前程!”另一个接口。
“各有各的狠法。唐朝是律法明文,可能执行还看情况。明朝那板子,可是实实在在的肉刑,上官说打就打,吓人也丢人。清朝这‘画到簿’,软刀子割肉,记录在案,影响长远,阴险!”
“嗨,管他哪个朝代的规矩,咱们不都得早早爬起来点卯?‘寅宾出日’(恭敬地迎接日出,指早起)那是圣贤书里说的,可这天天‘寅宾’,真是要命。我家住外城,四更天就得起身,冬天那寒风,跟刀子似的。”
“谁不是呢?‘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这考勤要是弄得跟防贼一样,唉……”
“慎言!慎言!天幕说说也就罢了,咱们还是赶紧散了,各回各位,免得被巡察的看到,在咱们的‘卯簿’上记一笔‘聚众喧哗’!”
众人一哄而散,但“点卯”、“板子”、“画到簿”这些词,已经深深印在许多人心头,怕是今晚都要琢磨一下,明天要不要再早起一刻钟。
皇宫中,赵匡胤看着天幕,尤其是明朝的杖责和清朝的“画到簿”,眉头微蹙。他转向赵普“则平,我朝对于官员点卯懈怠,如何处置?”
赵普回答“陛下,我朝沿袭唐制,亦有考课之法。官员朝参、衙参无故不到,自有罚俸、贬黜之例。然如明之杖责体罚,非我朝士大夫待礼。至于‘画到簿’之细,各衙门或有类似记录,但未必如清廷那般系统严密,直接与升迁死死绑定。”
赵匡胤沉吟道“百官点卯,理政之基,不可不严。然如明帝那般,动辄杖责,有辱斯文,亦非善政。这‘画到簿’……记录详实,倒是个法子,可防懈怠。但若过于苛细,反易使官员战战兢兢,专注于形式而轻于实务。需得把握分寸。”
他想了想,下令“着吏部、考功司,参详天幕所示各朝考勤奖惩之利弊,结合我朝现状,议定一个更周全、既能肃纪又不失宽仁的章程出来。尤其是对那些俸薄路远的下僚,当有所体恤。”
“臣遵旨。”赵普领命。殿中不少官员,特别是中下层官员,听到太祖提及“俸薄路远”、“体恤”之语,心中稍暖。
明,洪武年间,南京。
朱元璋的脸色从一开始就绷得很紧。当他看到天幕打出明朝的考勤惩罚——“一日笞二十,满二十日杖一百”时,他的嘴角反而绷直了,眼神锐利,看不出喜怒。阶下百官,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洪武初年严酷吏治的官员,不少人已经小腿肚有些转筋,深深低下头,不敢与皇帝的目光接触。
“标儿,”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觉得,咱定的这规矩,狠不狠?”
朱标心中凛然,谨慎答道“回父皇,点卯乃维系朝廷运转、杜绝怠政之要务。若无严规,恐官员散漫,政务迟滞。只是……杖责之刑,于士大夫之身,是否……”
“是否什么?是否太重?有辱斯文?”朱元璋打断他,目光扫过群臣,“咱起于微末,深知民间疾苦,更知官吏之弊!多少人捧着朝廷的饭碗,却尸位素餐,迟到早退,敷衍塞责!咱定的这板子,不是打给守时勤勉的臣工看的,是打给那些心存侥幸、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的蠹虫看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天幕说这是‘打工人’的宿命?咱看说得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君之忧!拿了这份俸禄,就得担起这份责任!按时点卯,处理公务,是天经地义!连这点都做不到,还谈何治国平天下?唐朝罚俸坐牢,清朝画簿影响升迁,在咱看来,都不如咱这板子来得直接,来得让人长记性!”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你们有些人,心里是不是在骂咱苛刻?是不是觉得天幕在揭咱的短?咱告诉你们,咱不怕揭短!咱就是要让天下官吏都知道,在咱大明朝当官,就得有当官的样子!贪赃枉法者,杀!玩忽职守、连点卯都应不好的,打!打到你们记住为止!”
奉天殿前一片死寂,只有朱元璋的声音在回荡。朱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群臣噤若寒蝉,不少人心中哀叹,看来这早起点卯的紧箍咒,在洪武朝是别想松动了,只盼着日后……
朱元璋泄了一通,情绪稍微平复,又道“不过,天幕也提醒了咱。这板子,也不能乱打。传旨,重申点卯之制,各衙门须设‘卯簿’,详细记录。但执行杖责,需由堂上官核实情由,确系‘无故’懈怠者,方可行刑。若有因天时、疾病、紧急公务等故延误者,需据实上报,不得滥刑。另,着工部、顺天府,勘察京城道路,特别是通往各衙署要道,有崎岖难行、照明不足者,加以修葺,设置路灯(此时已有简易路灯概念),以免官员夜行早朝之苦。”
最后这条,倒是让众臣有些意外,纷纷叩“陛下圣明体恤!”虽然板子依旧悬在头上,但至少皇帝承认了点卯路上的客观困难,并愿意改善,这已经让很多人感到一丝宽慰了。
清,顺治年间,北京,某部院衙门口。
几个满汉官员刚散值出来,也在看着天幕。看到“画到簿”三字,几人表情各异。
一位满洲郎中笑道“这‘画到簿’,不就是咱们现在用的吗?每日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到这簿子上划一笔。原来是从前朝就有苗头,到我朝才成定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