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永康帝只是把玩着手中的茶盅,并未接话。
章辅先前还神色自若,这会儿跪在地上,背后竟冒出了一层薄汗。
他当即又重重叩,扬声道:“还请皇上恩准……恩准啊!”
“章辅今日登门,想必是料定了朕不会拒绝吧?”永康帝看着章辅头上的白,若换成从前,定会觉得他劳苦功高,可今日,心中却是另有一番想法,“章辅啊,这些年你是何等性子,旁人不知,朕却是一清二楚。你说你放心不下朕,放心不下这朝中之事,倒不如说你放心不下手中的权势,更为贴切。你是担心,朕若不准你归朝,你手中的那些权力,便会烟消云散了吧?”
如今他对章辅的态度,比起从前可谓是天差地别。
章辅忍不住抬起头,怔怔看向永康帝,万万没想到,区区几个月的时间,这永康帝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章辅颤声道:“皇上……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朕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有缘由的。”永康帝目光冰冷,“你求朕恩准你归朝,那朕便问你——若是朕不恩准,你打算如何?”
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之中,皆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永康帝更是轻笑一声,只道:“你当这内阁是菜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今你既身子不好,那便好生回去歇着罢了。”
章辅听到这话,眼神里虽有惊愕。
但他在今日登门之前,确已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当即便正色道:“陛下多虑了。如今朝中上下,有宋明远替皇上分忧,老臣倒是成了累赘。”
“既皇上心下有此旨意,那老臣便回去再歇上几日。”
“还请皇上放心,只要老臣尚存性命一日,便为国效忠一日。”
“当年先帝弥留时,曾叮嘱老臣要尽心尽力辅助皇上您的……若来日皇上还需要老臣再次回朝,老臣定义不容辞。”
他是个聪明人。
何谓聪明人?
那就是不会像大皇子一样与皇上硬碰硬。
他知道永康帝心情不好,那便退上一步。
果不其然,永康帝方才见他步步紧逼,原想着把他罢免了官职,如今见他说得老泪纵横,身子微微抖,倒有些于心不忍起来。
毕竟他一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状只是脸色沉沉,并未多言。
倒是章辅踉踉跄跄起身,期间大概因伤心过度,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
幸好他身侧的小太监连忙扶了他一把。
若不然,只怕要摔个狗吃屎。
永康帝瞧见他这模样,顿时不免想起他的好来,只想着当年若不是章辅倾囊相授,自己能不能坐上这皇位还真不好说。
倒是站在永康帝身侧的陈大海,忍不住冷冷瞪了一眼这章辅,心中暗骂道——
真是狗贼!
老奸巨猾!
明知道永康帝向来最吃这一套,如今倒是演得像模像样。还想回到内阁?
还想继续当辅?
你且做梦吧!
了解你的不一定是朋友,但敌人肯定最了解你。
陈大海便是最好的写照。
章辅一出大殿大门,眼里的凄凉和怜悯顿时变成了阴狠,当即就坐上了他那顶专属青顶小轿,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他觉得大皇子这人并非靠得住,当即就对身侧的仆从吩咐道:“去传话给谢润之,就说我有要事要与他商量。”
如今这朝中上下多是他的人,他想着抽出几个关键之人来。
到时候群龙无,永康帝便是用他也好,不用他也罢,都得乖乖叫他回来。
殊不知那前去传话的仆从,一去便是数个时辰。
章辅在书房里都喝了好几盅茶,却仍没见到谢润之登门。
到了最后,前去传话的仆从更是战战兢兢地上门来,一抬头对上章辅那不悦的眼神,一开口就道:“大人,小的在谢府等了一个多时辰,谢阁老身边的仆从平叔才过来传话,只说谢阁老公务繁忙,只怕不能过来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
章辅的脸色便变得十分难看。
他谢润之到底要做什么?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担心谢润之已与宋明远勾结到一起,但他下意识觉得此事并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