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只觉这日子畅快了许多。
闲暇时写写话本子,强身健体走几圈,有时还拉着文蟠一起去城郊喝羊肉汤,小日子简直快活得似神仙。
可他渐渐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文蟠花在宋氏族学的时间越来越多。
有时宋明远前去找文蟠喝羊肉汤,文蟠面上会露出犹豫之色,犹犹豫豫地看向窗外,再看向桌前的教案,道:“……虽说如今刚入秋,是喝羊肉汤的好时候。”
“但明远,你看,从定西侯府到城郊羊肉汤馆,一来一去少说也要花上一两个时辰。”
“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再去指导指导几个学生。”
早在文蟠进入宋氏族学之前,宋明远虽料想到他会比寻常人更加努力,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努力到这般地步——
不过数月时间,文蟠就瘦了一圈。
文蟠心智本就异于常人,若是沉迷一件事,会比旁人愈用心。
如今见宋明远没有接话,他索性摆摆手道:“你若想吃羊肉汤,便只管去吧,我就不去了,还是去看看学生们的学问好了。”
这话说完,他当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连个犹豫的眼神都没给宋明远留。
宋明远自是知道文蟠这德行,想来他也是极想念那羊肉汤的。
不仅是文蟠,就连柳三元想来也对那羊肉汤念念不忘——
近来老姜氏的病情时好时坏,若是争执起来,柳三元也颇多苦楚。
他便有心想为师傅师娘也带些羊肉汤回来,当即抬脚朝外头走去,连声吩咐道:“吉祥,你这就命人准备马车,我要去城郊那羊肉汤馆一趟。”
吉祥立马命人备车。
宋明远坐在马车之上,晃晃悠悠不多时,便到了城郊羊肉汤馆。
如今雪灾已过,但赋税未减,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连吃饱穿暖都成了奢望,哪里有钱下馆子?
故而即便已至初秋,这往年生意不错的羊肉汤馆,如今却冷清得很。
宋明远照旧叫了碗羊肉汤和三两个小菜,一个人坐在这里吃吃喝喝,倒也惬意。
只是他正埋头喝汤时,却听到老板冲门外招呼道:“客官也是来喝羊肉汤的吗?”
宋明远闻言,不免抬头看了一眼。
毕竟这羊肉汤馆的老板早已把伙计都辞了,这么晚了,哪里还有旁人前来喝汤?
可他不看不知道,一看却是吓了一大跳。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谢润之。
谢润之面带疲色,但一进来,眼神便四处搜寻,想来是在找宋明远。
四目相对时,宋明远眼中的惊慌已彻底掩下,站起身朝他微微点头,“谢阁老。”
他觉得以谢润之如今的本事,想要派人跟踪他并非难事。
如今朝中身居高位者,皆是多年成精的狐狸,又有谁是简单的?
谢润之并未像从前一样寒暄,反而直奔宋明远而来,当即坐下,径直开口道:“今日我抽出时间,撇开身边跟踪的人已是不易,没有过多时间与你寒暄,我们长话短说吧。”
他话里话外已将宋明远当成自己人的架势。
宋明远方才喝了一碗羊肉汤,浑身热乎,听到这话,更是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他等这一刻,已等了许久许久。
宋明远言简意赅,正色开口:“谢阁老请说。”
他更是亲自替谢润之打了一碗羊肉汤,笑道,“就算时间紧迫,但正如我从前所说,天下之事,断然没有自己的身子骨重要。”
“您先喝碗羊肉汤暖暖身子,有什么话不着急,慢慢说。”
早在许久之前,谢润之便派人盯着宋明远了。
不仅是为章辅办事,亦是为了自己。
没想到如今,从前那些打探到的消息竟也有了用武之地。
从前谢润之不明白宋明远为何会花上一两个时辰前来城郊喝这羊肉汤,可一口汤下肚,汤汁爽滑、醇香浓厚,整个人连眉头都舒展开来,那颗急躁不安的心也渐渐平复,语气顿时放缓了不少:“从前章辅留着你,不过是觉得你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今他却已对你起了杀心。”
“纵然你能躲过荆州府一事,却躲不过第二次、第三次。”
“以我所见,凡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与其处处闪躲,不如……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