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既有些陌生但是也不乏熟悉的男子,傅玄歌一下子就被一股回忆的洪流扯进了进去。
那也是十二年前的秋天吧。
傅亦君雷霆大怒,当着文武百官手书圣旨,直接将当朝太子贬去罗布塔,剥夺太子之位。
那时候的他,方才八岁,正是读着之乎者也满世界疯跑的年岁,只是一夜巨变,那个当年处处维护自己的太子哥哥,忽然成了这世间的罪人,沦为百官摇叹息的对象。
而他自己,在还是懵懂的年纪,忽然成了嘉仪未来君主,荣膺太子之位。
他不懂这些都是为什么,甚至当年的记忆都已经或多或少渐渐缺失,或许是被时间磨平,或许是傅玄歌选择性的自己忘掉。
时至今日,十二年后,自己还能记得的,无非就是那日傅玄道把自己拉到一间柴屋,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想到这里,当年不小心碰到那些干燥柴火所出的脆响,忽然穿透十二年的重重迷雾透了过来,那些柴房里的潮湿味道,那些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陡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当年的那个孩子,不过年方十二,但是早就有了一股英武的味道,身材挺拔,星目剑眉,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却是含着热泪,他的眼神带着些沧桑,似是承担了他的年岁不应当承担的重担。
他认真地看着傅玄歌,一字一句嘱咐,尚显稚嫩的脸上已经不怒自威,有了一股子王者霸气,“玄歌,自今日起,你就是东宫太子,从此以后,你要把自己当做百炼钢,千般磨砺,万般打磨,你要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到在任何的磨难任何的阴谋里都要可以保护你想去保护的人。”
那时的傅玄歌不懂,只是懵懂地点点头,旋即有些不理解,“哥哥你是太子啊,我若是成了太子,你去哪里?”
“哥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
傅玄歌忽然就哭了出来,“哥哥你还会回来吗?我不要太子,我要哥哥。”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将傅玄歌扇得怔住,他还看得到傅玄道紧闭的双眼,压制的心疼,“你是太子,是这个王朝未来要荣登帝位的男人!你怎么可以流泪!”
傅玄歌忽然便止住泪水,有鼻涕流下来,猛地吸了回去,一张小脸皱着,“你告诉我,你会回来,到时候,我再把太子还给你。这样,我就再也不会哭了。”
傅玄道压下去的泪水差一点又是夺眶而出。
“好,你先给哥哥当着太子,等哥哥回来,你再还给我。”
“好!”傅玄歌紧巴巴地绷着小脸,“你走吧,回来告诉我,太子我给你留着。”
傅玄道忽然一笑,将他的小脑袋猛地拽到怀里,用力捂住,突然,泪如雨下,再也止不住。
傅玄歌在他怀里颤抖,看来是在苦命忍着泪水,傅玄道怎么舍得让傅玄歌看见自己在哭,只能拍拍他的头,重重道了一句,“哥哥会回来,一定会回来,这些年,谁欺负了你,一一记住,等哥哥回来,给你全部打回去!”
傅玄歌小拳头一握,大声一吼,“打回去!”
是啊,打回去,这句话已经是他与傅玄道最后一句话了,十二年里他闻鸡起舞,不敢有一刻的松懈,就怕傅玄道回来,看到他的样子,会有一丝的不满。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时隔十二年,当年的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未曾改变,而时光却是终于还是将他的身躯拔高,将他的面容削平,甚至将他打磨成威震八方的平玄王。
傅玄歌想说话,却是觉得似有一口眼泪卡在喉头。
傅玄道眼睛闪烁了一下,像是有泪光闪过,不过只是须臾间,便什么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是对君臣之道的恪守,“臣,平玄王,见过太子殿下。”
王爷再大,也是臣。
太子再小,仍为君。
傅玄歌明显一怔,忽然大手一扯,直接将自己身上的一身明黄色太子龙袍扯了下来,双手捧住,没有丝毫迟疑,“哥,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举动,引得郭德大呼一声,“太子,不可啊!”
太子龙袍于太子的意义与皇帝龙袍于皇帝的意义别无二致。
如今太子将龙袍拱手让出,那不就是在让出太子之位吗?
但是郭德的举动,丝毫没有影响到二人,傅玄道长身而起,伸出手,接过那一身龙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你舍得?”
傅玄歌忽然一笑,“十二年前你我是兄弟,十二年后,便不是了吗?”
傅玄道也不再说话,只是细细抚摸了几下龙袍,旋即轻轻一笑,将之展开,为傅玄歌披上。
较之傅玄歌,傅玄道还是更为雄壮,单从身材上看,傅玄歌似是成了文弱书生一般。
傅玄歌却是往后一退,脸上带着受伤的神情,整个人有些恍然,“哥哥,你骗我,十二年前你说让我为你当着太子,回来还给你,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