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加快度,生怕震动引更大面积的泥层坍塌,只能一点点剥离粘在能量罩上的淤泥,偶尔有大块的湿泥砸下来,便微微调动能量,轻柔地将其抖落,全程都护着身后的安全舱,不敢让里面虚弱的狐族亡灵受到半点颠簸。灵丝弦依旧轻轻缚着亡灵,微量的净化能量始终稳稳维持,既不让死气继续侵蚀它,也绝不会过度净化伤及性命。
一路上行,周遭的环境始终脏乱不堪,淤泥不停掉落,死气挥之不去,开福的灵智核里那点“嫌埋汰”的念头一直没散,却始终把任务放在位,耐着性子稳步向上。他一边留意着洞壁的稳固程度,一边通过神识共享向五特传递着返程状态,机械的运转声在寂静的地下通道里格外清晰,朝着地面那片坚实的落脚地,一步步平稳靠近。
开福操控星核铁钻地车,一路冲破黏软的泥层与松散岩层,终于沿着35度斜角通道稳稳钻出地面,停在五特一行人面前。车身沾着的浑浊淤泥与死气,被他体表一层淡淡的能量轻轻一震,便簌簌滑落,星核铁材质依旧光亮,没有留下半点脏污。光芒微闪,钻地车形态迅收拢,开福重新变回直立的机器人形态,金属躯干简洁硬朗,灵智核位置透出平稳的微光。
此时五特、铁巧、阿果、骨玲、五令,全都保持着机器人形态,静静伫立在这片海岸边的坚实土地上。没有多余动作,周身金属外壳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灵智核同步运转,神识共享始终连通,全都在关注着开福带回的目标。
开福微微侧身,背部舱体缓缓打开,伸出两道柔和的机械支架,将里面的狐族兽人小心托出,轻轻放在地面。在地下返程的全程,他一直维持着极细微的灵智核能量,持续对狐族兽人进行温和净化,没有丝毫过激波动,既压制了死气蔓延,又没有伤及它脆弱的生机。此刻狐族兽人身上的浓黑死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原本灰败的毛微微恢复了些许色泽,只是长时间处于混沌状态,再加上突然从地底来到地面,意识依旧昏沉,身体微微摇晃,站立不稳。
阿果与骨玲立刻同步行动。
阿果机身微光一转,淡金色的御阳结界缓缓铺开,光线柔和温暖,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是静静笼罩狐族兽人,驱散它体内最后一丝阴冷死气,唤醒它沉寂的生机。骨玲紧随其后,银白色的定海结界轻轻覆盖,能量平稳厚重,牢牢稳住狐族兽人混乱涣散的神识,让它不再昏沉,不再恍惚。
两道结界相辅相成,温和却高效。
不过片刻,狐族兽人浑身轻轻一颤,耷拉的狐耳微微动了动,浑浊的双眼缓缓睁开,视线一点点聚焦,彻底从亡灵化的混沌中苏醒。
它先是茫然地看向四周,看着空旷的地面、远处的沼泽,以及头顶微弱的光亮。
当它目光落回眼前,看清站在面前的一道道金属身影时——全是冰冷坚硬的机器人外壳,没有血肉气息,只有沉稳运转的能量波动,狐族兽人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攫住。
在它残存的混乱记忆里,地下只有无尽的黑暗、淤泥、死气,以及各种凶残可怖的存在。眼前这些通体铁皮、散着陌生能量的机器人,对它而言就是前所未见的恐怖怪物。
“哇——!!”
狐族兽人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泥土里。它双手慌忙撑在地面,手指深深抠进土中,身体拼命向后挪动,屁股在地上蹭出一道明显的痕迹。狐耳紧紧向后贴住头颅,尾巴死死夹在两腿之间,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原本就瘦弱的身躯缩成一团,满眼都是慌乱与惧怕。
“别过来……你们是什么铁皮怪物……不要吃我……不要抓我……”
它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一边不停后退,一边惊恐地瞪着众人,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只敢时不时瞟一眼,又立刻低下头,恐惧到了极点。
五特见状,机身微微下沉,做出一个放缓压迫感的动作,通过灵智核传出温和平稳的声音,清晰传入狐族兽人的耳中“你不用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更不是你想象中的怪物。”
他微微侧头,指向远方一望无际的灰黑沼泽,继续沉声说道“我们从外界而来,一路看到这片大陆全被沼泽覆盖,到处都是被死气操控的亡灵,处处诡异凶险。我们是来寻找真相、拯救还活着的生灵的。”
狐族兽人依旧不停抖,不敢靠近,只是缩在地上瑟瑟抖。
五特语气更加平缓“你现在已经安全了。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这片曾经好好的大陆,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死寂模样?地下到底藏着什么,你还记得多少,尽管说出来,我们会保护你。”
狐族兽人听着五特温和的声音,大眼睛眨巴了好几下,心里又酸又涩,一片茫然。
它在这片被诅咒的大陆上,不知浑浑噩噩过了多少年。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清醒时痛不欲生,混沌时如同行尸走肉,早已活得人不像人、兽不像兽。长久以来,它要么被死气吞噬意识,要么被鳄鱼兽人族肆意奴役,从来没有人问过它一句,也没有人愿意听它说一句真相。
反正都已经落到这般地步,说出来,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它长长叹了口气,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疲惫与绝望,慢慢开口,把一切和盘托出。
“我们……都是这颗星球最原本的居民。这片大陆曾经草木繁盛、河流清澈,各个部族安居乐业,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安稳。可后来,灾难降临了。”
“制造这一切的,是鳄鱼兽人族。他们原本也和我们一样,是这片大陆的原住民。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接触到了地下深处涌出来的死气,又刻意去吸收、炼化这种邪恶力量,心性一点点变得扭曲、残暴,到最后彻底沦为嗜血残忍的种族。”
“他们有坚硬的外皮,庞大的身躯,力量强悍,吸收死气之后更是刀枪难入、阴毒无比。他们动战争,一路横扫,一个国家接一个国家攻破,一个部落接一个部落踏平,把我们整个大陆的所有部族,全都强行吞并。不肯归顺的,当场就被斩杀;归顺的,就被死气慢慢侵染,变成他们可控的亡灵奴仆。”
“他们强迫我们没日没夜挖掘地下洞穴,那些洞穴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一层连着一层,像巨大的蜂窝,深不见底。我们不知道他们要这些洞穴做什么,只知道一旦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至于这片无边无际的沼泽……也全是他们一手造成的。每攻破一处地方,他们就强行改变地貌,引地下浊水浸泡,用死气污染土壤,把原本的山林、田地、村落,一点点变成沼泽烂地。他们以此扩散死气,困住更多生灵,也让我们这些奴隶再也无处可逃。”
“谁要是敢反抗、敢偷懒、敢逃跑,就会被直接拖走,当成他们的食物。我们这些部族天生弱小,手无寸铁,面对强大又残忍的鳄鱼兽人族,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他们宰割、任他们奴役。”
说到这里,狐族兽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无力的爪子,声音越来越轻,充满无力。
“我被他们种下死气太久了,意识一直时有时无。清醒的时候,我记得所有痛苦,记得所有被残害的同族;不清醒的时候,我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只知道机械地挖洞、挖洞……活到现在,我早就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活着了。”
它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五特一行人,低声苦笑了一下
“你们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们了……这就是这片大陆,真正的样子。”
狐族兽人垂着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又想起了更多不敢回想的画面,沙哑着嗓子,又低声补充了几句
“还有……鳄鱼族现在全都躲在地下深处生活。他们吸收了太多死气,身子早就被阴气浸透,特别怕太阳,怕白天的光。只要一被阳光照到,他们的外皮就会烫、溃烂,所以他们几乎从不到地面上来,只喜欢待在阴暗、潮湿、到处都是死气的洞穴里,越黑、越冷、越脏的地方,他们待得越舒服。”
它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充满了恐惧
“他们也不需要出去找别的食物,我们这些兽人,就是他们的食物。不管你平时干活多卖力、多听话,只要一旦受伤,伤得重了干不动活,或是年纪大了、动作慢了,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会被他们直接拖走,无情地吃掉。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们每天活着,都在提心吊胆。一边要拼命挖洞,一边要担心自己什么时候受伤、什么时候变老,什么时候就成了它们的口粮……”
说到这儿,它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都缩了起来,浑身上下,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狐族兽人听五特问起巢穴洞口,原本稍稍平复的身子猛地又绷紧,耳朵死死贴住后脑勺,尾巴夹得更紧,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翻涌着浓烈的恐惧,连声音都开始打颤。
“没、没有固定的洞口……真的没有啊!”
它双手紧紧攥着地面的泥土,指甲都快嵌进土里,身子微微蜷缩,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拖回地下受罚,回忆起那些惨烈的画面,声音都带着哭腔“鳄鱼族怕太阳怕到了骨子里,哪怕是一丝太阳光漏进地下,都会烧得他们外皮刺痛,暴躁狂。每次他们派监工或是我们这些奴隶,短暂上地面一趟,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逼着我们搬来湿泥、碎石,把刚才的出入口彻彻底底封死,堵得密不透风,连一点光缝都留不得。”
“我们根本不敢偷懒,更不敢擅自留洞口,要是哪一次没堵严实,让太阳光钻进去惹怒了它们,不管是谁负责封堵,都会被直接拖进最深的洞穴里,当场当成食物撕碎吃掉,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周围的同族也会跟着受牵连,被狠狠鞭打,甚至直接丢进死气最浓的水潭里侵染,比死还难受。”
它说着,身子控制不住地抖,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满是绝望地看着五特“我们活的每一天都提心吊胆,别说留洞口了,就算是不小心多看了地面的阳光两眼,被鳄鱼族的监工现,都要受重罚,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哪里有能直接进去的洞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