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越来越多,从稀疏几道,到密密麻麻,再到铺满整片宽阔的海床,二三十万暗灵族陆陆续续汇聚完毕,一眼望不到尽头。人群挤挤挨挨,却没有丝毫秩序,场面庞大却毫无气势,反倒透着一股压抑的萧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茫然与不安,像一群迷失在黑暗里的羔羊。
人群刚一聚集,细碎的议论声便立刻在海水中传开,声音不大,却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老人们皱着眉,互相低语;妇人们抱紧怀里的孩子,眼神警惕地四处张望;新兵们互相张望,攥着手中的武器,满脸不安。
一位拄着骨杖、脊背佝偻的老年老兵,身旁跟着一个年轻的新兵,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突然把我们全都叫过来……该不会是墨殇君主又有命令了吧?前几天还传来说他在魔渊大陆打了胜仗,难道是要调我们过去支援?”
旁边一位头花白的老妇,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幼崽,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慌意,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叫我们去魔渊大陆打仗!可我们就剩这些老弱病残了,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去打啊?我家那口子就是跟着墨殇君主走的,至今连个消息都没有。”
“就是啊!精英和士兵全被带走了,我们这些人上去,不就是白白送死吗?”一个年轻的新兵攥紧了手里的短刃,刃身微微颤抖,语气慌张,“我才刚训练没几天,连弱小的亡灵海龟都打不过,更别说去魔渊大陆跟外敌厮杀了。我不想死,我还想活着见我爹娘。”
“幽戮大人又带着人走了,现在族里连个能做主的强者都没有,真要让我们上战场,我们暗灵族这不就完了吗?”另一个年长的妇人叹了口气,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怀里的孩童被身边的喧闹声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我听说魔渊大陆那边凶险得很,到处都是光明系的战士,我们暗灵族去了,根本讨不到好处。之前去的族人好多都没回来,我们这些人去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墨阿石怎么会突然叫我们过来?他不是跟着墨殇君主出征了吗?怎么回来了?该不会真的是要强行征我们上前线吧?”
抱怨声、担忧声、惶恐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脸色凝重,眼神里满是抗拒和害怕,都以为是要被拉去魔渊大陆送死。人群的情绪渐渐变得焦躁,有几个年轻的新兵甚至开始往后退,想要逃离。
墨阿石站在人群最前方,看着眼前的景象,听着族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心里清楚他们在害怕什么。他连忙抬手压了压,用暗灵族的共振声音高声说道“大家安静一下,都别慌!站在原地不要动,今天叫大家过来,不是要去打仗,更不是要去魔渊大陆!”
这话一出,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几十万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墨阿石身上,依旧带着疑惑和戒备,还有几分期待,希望能从他嘴里听到安心的话。
墨阿石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五特通过记忆零丝弦传递过来的沉稳力量,转头看向一旁静静悬浮的机械鱼,又转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沉声道“今天请大家过来,是有一件关乎我们全族过往,也关乎你们未来的大事,要跟大家说清楚……”
万古海渊六七万米的底层,黑暗是唯一的主宰。浓稠的海水像凝固的铅块,压得每一寸空间都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滞涩。光线被水压彻底碾碎,散成几缕微弱的灰紫色光晕,在暗灵族体表若隐若现,映出他们暗沉的肤色。坚硬的黑晶岩海床向四面八方铺展,岩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灵族开凿的洞穴与隧道,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蜂巢,藏着二三十万族人的生息。隧道口还留着族人进出的痕迹,洞穴里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却很快被大人捂住。
五特化作的三米机械鱼,安静地悬停在墨殇昔日居住的黑石堡垒前的空地上。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打磨得光滑平整,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不显半分锋芒,只有尾部偶尔轻轻调整姿态,在巨大的水压下保持着绝对的平稳。他对这片区域早已熟稔于心,此前与铁巧、开福等人多次以机械形态潜入,或是探查暗灵族的兵力部署,或是处理被墨殇藏匿的死婴,或是开凿隧道抓捕怨念较轻的族人做净化实验。反复往返之下,这片区域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条通道,甚至每一处亡灵生物曾盘踞的痕迹,都被他一一清理干净,如今再踏足,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
墨阿石站在机械鱼身旁,作为在万古海渊生存了数千年的暗灵族长者,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耗费了整整半天时间,用暗灵族独有的共振声音呼唤,将分散在各个深渊洞穴、海沟裂隙里的族人尽数召集。此刻,黑压压的人群铺满了整片宽阔的黑晶岩空地,一眼望不到尽头。二三十万暗灵族,大多是步履蹒跚的老人、怀抱幼崽的妇人,还有一群身形单薄的孩童,他们的肤色大多是灰青色,带着淡淡的死气。剩下的便是脊背佝偻的退役老兵,他们的铠甲上满是伤痕,还有连基础战斗都未熟练的新兵,手里攥着粗制的骨刃,眼神怯生生的。整个族群的战力,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人群刚聚集完毕,细碎的议论声便在海水中弥漫开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忐忑与迷茫,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五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灵智核轻轻扫过人群,清晰地捕捉到每一个人心里的念头——大多是对未知的恐惧,对征调的抗拒,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茫然。他微微向墨阿石偏了偏头,用神识传递了一个清晰的指令,同时将整理好的话语与逻辑,通过记忆零丝弦缓缓注入墨阿石的意识。
墨阿石立刻会意,只觉得脑海中原本纷乱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该说的话、该有的语气,都如同刻在心里一般。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压了压,用暗灵族特有的共振声音开口,声音穿透层层厚重的海水,稳稳传遍整个聚集地“诸位族人,安静片刻,我有要事相告。”
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几十万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疑惑,有警惕,还有几分下意识的依赖。墨阿石的目光扫过人群,从熟悉的长辈,到年轻的后辈,最后落在那些懵懂的孩童身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我知道,你们之前都在担心,怕我要带你们去魔渊大陆打仗,怕你们这二三十万老弱妇孺,要去送死。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不是这样。”
人群微微松了口气,不少人都露出了释然的神情,却又很快被新的好奇取代,眼神里满是疑问,想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墨阿石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一件关乎我们暗灵族过往,也关乎你们未来的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唏嘘,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们应该都知道,前些日子,墨殇君主带着我们族里的精英,还有那些被他蛊惑、操控的鲛人族亡灵法师、鲨人族亡灵法师,浩浩荡荡出兵魔渊大陆了。”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炸开了锅,议论声比之前更响了。
“墨殇君主出兵了?我就说他不会甘心待在深渊里!”
“我听说过,可我以为他只是去魔渊大陆边缘探查,没想到是真的打过去了,还带了那么多人。”
“鲛人族和鲨人族的亡灵法师?他们不是一直和我们暗灵族不对付吗?怎么会跟着墨殇君主走?难道是被墨殇君主的力量震慑住了?”
“肯定是被胁迫的,那些海族最看重自由,怎么会心甘情愿跟着墨殇君主打仗。”
墨阿石没有打断众人的议论,任由他们将心里的疑惑说出来。等声音稍小些,他才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墨殇君主当时说,魔渊大陆藏着我们暗灵族需要的纯净能量,说只要拿下魔渊大陆,我们暗灵族就能彻底摆脱深渊的束缚,再也不用靠吸食怨念生存。于是,他调走了族里几乎所有能上阵的精英士兵,又裹挟了数百万鲛人族、鲨人族的亡灵法师,倾全族之力出征,队伍浩浩荡荡,据说占满了整个海面。”
他说到这里,语气陡然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众人的心上“可结果……你们恐怕都想不到。那场仗,败了。而且败得很惨,全军覆没,墨殇君主……他战死了。”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原本喧闹的聚集地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议论声、惊呼声、难以置信的呼喊声,混杂着海水的剧烈波动,几乎要将这片黑暗撕裂。有几个老人甚至吓得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骨杖滚落一旁。
“什么?墨殇君主战死了?!这怎么可能!”
“墨殇君主那么强大,能操控百万亡灵,怎么会战死?是不是你骗我们的?”
“是不是那些魔渊大陆的敌人太厉害?还是鲛人族和鲨人族的亡灵法师临阵倒戈,背后捅了墨殇君主一刀?”
“完了,连墨殇君主都战死了,我们暗灵族真的要完了!”
一位脊背佝偻的老年老兵,拄着磨损的骨杖,猛地往前迈了两步,骨杖重重敲在黑晶岩地上,出沉闷的声响。他声音沙哑又激动,脸上露出一丝解气,又带着几分悲凉“墨殇战死了?他也有今天?!我早就说过,他太残忍了,为了一己私欲,逼着全族跟着他冒险。他抢部下的伴侣,杀不听话的族人,为了培育死婴,不惜牺牲族里的孩童,抢别人的东西,杀无辜的人,早就该遭报应!现在好了,他死了,我们暗灵族也被他毁了!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惜,这都是他活该!”
“就是!”旁边另一个头花白的老妇人也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怨怼,眼角却流下了泪水,“他在位的时候,天天逼着我们族人吸食更多的怨念、恶念,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我孙子就是因为不肯吸食孩童的灵魂,被他下令扔进了亡灵潮里。现在他遭了报应,也是他自找的!我们这些留下来的族人,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墨殇太残暴了,他从来没把我们普通族人当人看,只把我们当成他扩张的工具,当成他培育死婴的养料。他死了,对我们来说,或许是好事。”
“终于不用再受他的压迫了,以后再也不用被逼着去吸食那些残忍的灵魂了。”
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不少老人和妇人都纷纷附和,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反而透着几分解脱。他们被墨殇的暴政压迫了太久,对这个嗜杀残暴的君主,早已积攒了满肚子的怨恨,他的死,对他们来说,是解脱,是新生的希望。
可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人哭出了声,满脸悲痛,情绪激动。
一个抱着幼崽的年轻妇人,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幼崽的脸上,声音哽咽,浑身抖“墨殇君主怎么会死呢?他是我们暗灵族的君主啊……他战死了,我们暗灵族以后该怎么办?谁来带领我们?谁来保护我们不受外敌欺负?”
“我要为墨殇君主报仇!”一个年轻的新兵攥紧了手里的骨刃,指节白,眼神里满是悲愤,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是魔渊大陆的敌人杀了墨殇君主,是那些鲛人族、鲨人族的亡灵法师拖了后腿!等我练好本事,我一定要去魔渊大陆,杀了他们,为墨殇君主偿命!”
“不能让墨殇君主白死!我们暗灵族不能就这么败了!”另一个老年老兵也红了眼,拄着骨杖用力敲了敲海床,声音洪亮,“就算我们剩下的人不多,就算是老弱妇孺,我们也要拼一把,为墨殇君主报仇,为我们暗灵族争一口气!不能让别的种族看扁了我们!”
“墨殇君主虽然残暴,但他至少带领过我们,让我们在这万古海渊有立足之地,让别的种族不敢轻易来犯……他死了,我们心里空落落的,以后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时间,人群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泾渭分明。一派痛斥墨殇的残暴,认为他死有余辜,满心解脱;另一派则感念君主的身份,哪怕对他的暴政有不满,也难以接受他战死的事实,纷纷表示要为他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