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城纳贤
五特立于堂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玄铁令牌,令牌上“黑山城联盟”五个篆字在廊下微光中泛着冷硬光泽。他抬眼望向阶下那个身形挺拔却满脸风霜的男子,沉声道“来人,把虎涛带过来。”
不多时,两名身着青色劲装的护卫引着虎涛前来。虎涛双手被粗麻绳束缚,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虎目里满是桀骜与警惕,仿佛一头被困住却仍未屈服的孤狼。
五特缓步走下台阶,与虎涛平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虎涛,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吧。我们黑山城联盟刚成立没几天,正是缺人才的时候。”
虎涛闻言,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着没有接话。他如今是戴罪之身,被配到这偏远之地,早已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此刻五特这番话,在他听来更像是一场戏耍。
五特见状,也不恼,只是淡淡道“我实话和你说,虎涛,现在你被配至此,处境如何你比谁都清楚。我若想为难你,大可让你终年见不到光,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但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报仇雪恨”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虎涛的心上。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动摇,紧紧盯着五特“你此话当真?”
五特微微颔,转身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看些东西,看完之后,你再做决定不迟。我建了个学堂,里面的技术,或许能让你改变想法。”
虎涛半信半疑,却还是跟着五特往前走。一路上,他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只见黑山城的百姓衣着整洁体面,身上的衣服竟没有一件带着补丁,脸上也都洋溢着平和的笑容,这与他印象中偏远之地百姓困苦的景象截然不同。更让他惊讶的是,城池里随处可见一些小兽崽,豺狼虎豹熊鬣狗一应俱全,可这些平日里凶猛异常的凶兽,此刻却温顺地跟在人们身边,有的甚至被孩童抱在怀里嬉戏,人与凶兽和谐共处的画面,让他心中满是震撼。
很快,两人来到了学堂。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声音清脆响亮,人数竟不下五六百人,而且仔细一听,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女孩的声音。虎涛心中一惊,在这个时代,女子大多足不出户,更别说像男子一样进学堂读书了,黑山城此举,实在是颠覆了他的认知。
五特带着虎涛走进学堂,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炼铁教室,里面的老师正在教他们炼铁、做模具;这是造纸教室,学生们在这里学习造纸术;前面那个是做琉璃教室,里面能做出各种晶莹剔透的琉璃制品;还有那间,是造陶器教室,我们的陶器不仅样式新颖,质地也极为坚硬;旁边是识别草药教室,学生们在这里认识各种草药的药性和用途;那是识字写文章教室,刚才你听到的读书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还有这间算数教室,里面教授的算数方法,能大大提高计算效率。”
虎涛跟在五特身后,目光被教室里的景象牢牢吸引。炼铁教室里,工匠们熟练地操控着熔炉,通红的铁水在模具中流淌,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各种形状的铁器;造纸教室里,一张张洁白平整的纸张被制作出来,比他见过的最好的宣纸还要细腻;琉璃教室里,五颜六色的琉璃制品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让他挪不开眼。
这时,五特指着一旁摆放着的工具,对虎涛说“你看,这是我研究出来的锯子、锤子、榔头、镐、锹,还有这些农用工具,都是用铁做的。另外,还有这些兵器,刀剑、长枪、弓箭等等,也都是铁质的。”
虎涛快步走上前,拿起一把铁锄仔细查看。这铁锄的质地坚硬,边缘锋利,握在手中手感极佳,比他以前见过的铜制农具好用太多。他又拿起一把长剑,剑身寒光凛冽,削铁如泥,这样的兵器,在整个朝代都极为罕见,更别说用如此珍贵的铁来制作农用工具了。他彻底看傻了,嘴里喃喃自语“这……这也太先进了,我们朝代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啊!”
五特看着虎涛震惊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这些还只是一部分。再过七八年,学堂里的这些学生,都会成为黑山城的人才,他们精通各种技艺,能为黑山城的展出大力。而且,你也看到了,我们黑山城的百姓生活富足,人人有衣穿,有饭吃,这就是我想要打造的黑山城。”
虎涛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和远在他乡的女儿,心中的防线渐渐松动。
就在这时,五特话锋一转“虎涛,你不是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吗?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在这些方面考住我,我就把你女儿的死契拿出来,现在就撕掉,让她恢复自由身,你看怎么样?”
“真的!”虎涛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强烈的光芒,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此话当真?只要我能考住你,你就放了我女儿?”
“绝无虚言。”五特语气坚定地说。
虎涛深吸一口气,心中暗自盘算就算自己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女儿搏一个自由。他看着五特,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二冬少爷,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会用尽浑身解数来考你,你可别后悔!”
五特笑着摆了摆手“尽管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话音刚落,虎涛便开始出题。他先是背诵了一又一晦涩难懂的古诗词,从《诗经》到唐诗宋词,涵盖了各个朝代的经典之作,每一都极具难度。可无论他背诵哪一,五特都能准确无误地接出下一句,甚至还能对诗词的意境、作者的生平娓娓道来,讲解得头头是道。
接着,虎涛又转而考较文章写作,他随意给出一个题目,要求五特当场作文。五特不假思索,拿起笔来挥毫泼墨,不一会儿就写出一篇文采斐然、逻辑清晰的文章,无论是立意还是遣词造句,都堪称佳作。
随后,琴棋书画、天文地理等方面的题目接踵而至。虎涛用尽了毕生所学,出了足足一百多个题目,每一个题目都极具挑战性,可五特始终应对自如,不仅对答如流,还能引经据典,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尤其是在琴棋书画方面,五特现场弹奏了一曲《广陵散》,琴声激昂慷慨,听得虎涛心神激荡;下棋时,五特棋艺高,步步紧逼,让虎涛毫无还手之力;书法绘画更是不在话下,一手行书飘逸洒脱,一幅山水画意境悠远,让虎涛惊叹不已。
虎涛越考越是心惊,他原本以为五特只是个懂些奇技淫巧的富家子弟,没想到竟如此博学多才,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天文地理等方面的造诣,远自己。他看着五特,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之前的桀骜与警惕也渐渐消散。
五特见虎涛停下了出题,便笑着说道“怎么样,虎涛,现在是不是该我考考你了?”
虎涛定了定神,点头道“请二冬少爷出题。”
“我不多考,就考你十个题。”五特说道,“只要你能答对一个题,我就放了你女儿,让她恢复自由身。”
虎涛闻言,心中一紧,他知道五特学识渊博,出的题目定然不简单。但为了女儿,他还是咬牙说道“好!要是我一个也答不上来,我就彻底臣服于你,从此唯你马是瞻!”
五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那我可就开始出题了。”
虎涛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五特,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他知道,这十个题目,不仅关乎着女儿的命运,也关乎着他自己的未来。
黑山城纳贤下
五特指尖轻轻敲击着身旁的琉璃桌,桌上的青瓷茶盏随着节奏微微震颤,他抬眼看向虎涛,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缓缓开口“第一题,你可知‘一物生来两面光,都爱用它装衣裳,有谁穿它都漂亮,花花绿绿身上藏’,此为何物?”
虎涛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他这辈子饱读诗书,考较的不是经史子集就是天文地理,这般接地气的“谜语”还是头一遭听闻。他在脑海里翻遍了《诗经》《楚辞》,甚至连《考工记》里的器物记载都过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对应的答案,只能硬着头皮道“此……此物莫非是锦缎?”
五特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指向不远处晾晒着的衣物,“是皂角。寻常人家洗衣去污,全靠它,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却比锦缎更贴近生计。”
虎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妇人正用皂角揉搓衣物,泡沫顺着石板路缓缓流淌,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脸上一阵烫,只觉得自己这些年读的书,竟连百姓日常用物都对不上号。
“第二题,”五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春耕时节,如何能让一亩地的收成多上三成?”
这个问题倒是戳中了虎涛的痛处。他出身书香门第,却也知晓粮食对百姓的重要性,只是以往只听过“精耕细作”“天时地利”,从未有过具体的增产之法。他沉吟片刻,试探着答道“选良种、勤除草?”
“不够。”五特迈步走向学堂旁的田垄,虎涛连忙跟上。只见田地里的庄稼行距整齐,土壤松散,几个农人正用一种带着铁齿的工具翻土,“这是曲辕犁,比寻常犁省力三成,深耕能达五寸;再者,我们将人畜粪便与秸秆混合酵,制成‘堆肥’,肥力比寻常粪肥强上数倍;还有‘分行种植’,通风透光,庄稼长得更壮实。这三者结合,三成增产只是起步。”
虎涛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松软的土壤,指尖触到温润的湿气,再看那些绿油油的禾苗,叶片上连一丝虫蛀的痕迹都没有。他喉头滚动,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这些法子,课本上从未记载,却实实在在能让百姓多吃饱饭。
接下来的八道题,五特问的全是与民生、技艺相关的内容。“如何让纸张成本降低一半?”“炼铁时如何减少煤炭消耗?”“识别草药时,如何快区分有毒与无毒的相似植株?”……每一道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虎涛固有的认知上。他穷尽毕生所学,却连一道题都答不出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当五特问完最后一题时,虎涛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二冬少爷……我输了。从今往后,虎涛愿为黑山城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五特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扶起,掌心触到虎涛臂膀上的肌肉,结实却带着几分颤抖。“虎兄不必如此,”五特的声音温和了许多,“这些题目本就不是考较你的学识,只是想让你明白,黑山城要的,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的书生,而是能实实在在为百姓谋福祉的人。”
虎涛怔怔地看着五特,突然想起刚才在学堂里看到的一切——炼铁教室里火星四溅,孩子们专注地盯着铁水流动;造纸教室里,一张张洁白的纸张被晾晒起来,像一片片云朵;还有那些跟着百姓嬉戏的小兽崽,巡逻兵手中闪着寒光的铁制兵器,以及百姓身上没有补丁的衣裳……这一切,都不是凭空而来,而是靠着这些“接地气”的技艺,一点点攒出来的。
“少爷,”虎涛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郑重,“我女儿……”
五特从怀中掏出一份叠得整齐的纸契,上面“死契”二字格外醒目。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纸契放在琉璃桌上,拿起一旁的火折子点燃。火焰缓缓舔舐着纸契,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落在青石板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