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五特放下笔,周先生赶紧把本子拿过去,逐字逐句地读,越读眼睛越亮。读到“莫言荒土无生计,纸出寒门带暖波”时,他猛地拍了下大腿“好诗!这写的就是咱们新河镇啊!还有这短文,比那些酸溜溜的文章有用一百倍!”
他捧着本子,手指在字上轻轻摩挲,又抬头看向五特,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二冬,你这娃娃……太厉害了。十岁的年纪,写的诗、做的文章,比城里的秀才都强!俺以前只当你懂事,没想到你连笔墨、青铜针都用得这般好……”
五特把第二个本子推到周先生面前“周先生,明天你把这两个本子带去东海堂,跟张夫子说,这是咱们用自己造的纸、借青铜工具铺的针装订的书册。散纸他们要,这样的本子,他们肯定更需要——先生们写讲义、记心得,用本子比散纸方便;学生们做功课,也不用再搬沉竹简。你让张夫子看看,这两个本子能值多少银子。”
周先生赶紧把两个本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两块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放心!俺一定跟张夫子说清楚!这书册比散纸金贵十倍都不止,张夫子肯定喜欢!”他说着,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那散纸还带吗?”
“带,二十张散纸还带着,再带上两个芦苇筐——就用你昨天编的那个长方形的。”五特指了指墙角的筐子,“一起让张夫子看看,要是学堂用得上筐子装书本,咱们也能一起卖。”
王河在边上听得心花怒放,拍着周先生的肩说“老周,明天你可得好好谈!咱们的纸、本子,还有借青铜工具铺的针做的活,可不能卖便宜了!你要是说不明白,就把张夫子请村里来,让他看看咱们的造纸坊、青铜工具铺,让他知道咱们能长期供货!”
“放心!俺知道轻重!”周先生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用粗布包了两层,生怕被风吹坏了,“俺今晚就不睡觉,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十遍,明天一定给咱们村争个好价钱!”
当天晚上,晒谷场的灯亮到了半夜。五特教妇女们如何更快地抄纸——他把抄纸帘改成了双层竹篾,这样抄出来的纸更均匀;又教她们用青铜工具铺剩下的碎青铜片刮纸边,比用陶片快一倍。男人们则在路基上加班加点,借着月光挖泥土、填碎石,铁锹碰撞石头的声音,混着青铜工具铺里传来的锻打声,和晒谷场的欢声笑语,在夜里交织在一起,像一充满希望的歌。
第二天一早,周先生揣着本子、背着散纸、提着芦苇筐,脚步轻快地往城里走。这次他不再像昨天那样慌张,反而带着一股底气——怀里的本子,是新河镇的底气;背上的纸,是乡亲们的希望;连装订本子用的青铜针,都藏着村里的盼头。
到了东海堂学堂,张夫子正在给学生们讲课,见周先生来了,赶紧让学生们自习,拉着他往书房走“老周,昨天的纸我们学堂用了,先生们都说好,学生们写起字来也快,你今天带了多少纸来?价格谈妥了吗?”
周先生没先拿散纸,而是从怀里掏出布包,小心翼翼地把两个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张夫子,您先看这个。这是我们用自己造的纸、借村里青铜工具铺的针装订的本子,您看看能用不?”
张夫子低头一看,蓝色的封皮格外亮眼,他拿起一个本子,轻轻翻开,纸页整齐,装订的线迹笔直,里面的诗和短文,看得他眼睛都直了。等他读完最后一个字,猛地抬头看向周先生“这本子是你们做的?里面的诗和文章,也是你们村的人写的?”
“是我们村的二冬做的!本子是他用青铜针订的,封皮是他染的,诗和文章也是他写的!”周先生说起五特,语气里满是骄傲,“二冬才十岁,却是个奇才,造纸、用青铜针做活、写诗做文章,样样都行!”
张夫子又拿起另一个本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着封皮边缘“这本子做得太规整了,比城里书铺卖的麻纸本子都好!蓝色封皮雅致,纸页结实,装订的线都拉得这般紧——我们学堂先生写讲义,以前用竹简写,一串重十几斤,带着上课累得慌;用散纸写,风一吹就乱,这个本子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他看着周先生,语气急切“这样的本子,你们能做多少?多少钱一个?还有昨天的散纸,多少钱一张?你带的芦苇筐,能不能也卖给我们?正好用来装本子和竹简。”
周先生见张夫子这么喜欢,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清了清嗓子说“张夫子,散纸一张五十文;本子用了十张纸,加上颜料和青铜针的功夫,我们想卖五百文一个;芦苇筐一个一百文。您要是要得多,还能便宜——我们村能长期做,纸、本子、筐子,只要您要,我们就供得上。”
张夫子愣了愣,随即笑了“五十文一张纸,五百文一个本子?城里书铺的麻纸一张八十文,本子一个八百文,你这价格太实在了!”
他立刻让人去账房取钱,一边让学生搬散纸和筐子,一边对周先生说“散纸要五十张,本子要十个,筐子要五个。你算算账,另外跟二冬说,能不能多写些实用短文?我们想印在本子里给学生当课外书,给稿费!”
周先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算账“五十张纸二千五百文,十个本子五千文,五个筐子五百文,一共八千文,八两银子!”
没一会儿,账房先生拿来八两银子和一两稿费,递给他“这一两是给二冬的,让他多写短文。”
周先生攥着沉甸甸的银子,手都在抖——昨天才二两,今天就九两!他对着张夫子连连作揖“谢谢张夫子!俺回去就跟二冬说,一定不让您失望!”
张夫子拍着他的肩说“往后你们的纸、本子、筐子,东海堂全包了!三天送一次货,要是能多做,我再介绍其他学堂和商铺跟你们合作!”
周先生谢过张夫子,背着银子往村里跑。一路上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小调,路过的人问他为啥高兴,他只笑“我们村要富了!”
回到村里时,晒谷场正热闹——妇女们用青铜片刮着纸边,男人们在路基上填土,王河正跟青铜工具铺的师傅商量,能不能打些更细的青铜针,方便装订本子。周先生一进晒谷场,就举起银子喊“二冬!村长!卖了九两银子!张夫子全包了咱们的货,还要介绍其他商铺!”
“啥?九两?”王河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跑过去抓住周先生的手,“你再说一遍!”
“九两!五十张纸、十个本子、五个筐子八两,还有一两是给二冬的稿费!”周先生把银子递过去,“张夫子说让二冬多写短文,印在本子里!”
王河捧着银子,眼泪“唰”地流下来。他活了五十多年,村里最富的时候,一年收成也换不来五两银子,现在两天就有十一两!他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二冬……咱们村……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妇女们围过来,看着银子有的抹眼泪,有的笑“俺以后多抄纸,多学用青铜针装订,让娃们能上学堂!”男人们也放下活说“赶紧把路修好,路通了能多运货!”
五特拿起一个刚订好的本子,对周先生说“周先生,您负责对接商铺记账;妇女们管造纸、用青铜针装订、编筐;男人们修路运货,分工合作,新河镇肯定能好起来。”
“好!”周先生用力点头。
王河擦干眼泪,举起银子喊“乡亲们!二冬带咱们找了活路!好好干,盖新屋、办学堂,让娃们都识字有出息!”
“好!”乡亲们的喊声震得竹竿晃。阳光洒在蓝色本子上,洒在乡亲们的笑脸上,也洒在新修的路基上——这条路,正通向满是希望的未来。
当天下午,王河就去青铜工具铺,让师傅打二十根细青铜针,再做些磨纸边的青铜片,分给妇女们用;又让木匠做了更多抄纸帘。晒谷场旁盖起简易造纸坊,里面摆着十几个陶缸,竹竿上永远晾着纸;路基上,男人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青铜工具铺的锻打声时不时传过来,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五特空闲时就写短文——写如何认草药,写如何防庄稼虫害,写如何用芦苇编不同的筐子……每篇都带着村里的烟火气。周先生把短文带给张夫子,张夫子连连称赞,给了更多稿费,还把短文印在本子里,给其他学堂。
没几天,城里的书铺、商铺都找上周先生——书铺要纸和本子,商铺要筐子,还有商铺要山上的青石盖房子。王河和周先生忙得脚不沾地,收的银子用大陶罐装,很快就满了。
半个月后,主路通到荒山。第一块青石装上马车时,乡亲们都来送行。马车缓缓驶在路上,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着远处青铜工具铺的叮当声,像是在宣告新河镇的新生。王河拉着五特的手,笑着说“二冬,路通了,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五特点头,望着远处的芦苇荡——风一吹,芦苇花漫天飞,像白色的雪。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新河镇的纸会传遍每个学堂,筐子会出现在每个商铺,青石会盖起新屋,乡亲们的笑会永远挂在脸上,像阳光下的蓝色本子,温暖又明亮。
晒谷场的陶罐又添了半罐银子,阳光落在罐口,映得碎银闪着暖光。五特蹲在陶罐旁,手里捧着刚订好的新本子——这是他写的第一百九十九页的书,封面没染靛蓝,而是用了晒干的芦花粉,轻轻蹭一下,指尖会沾上清浅的白,像落了层细雪。
“二冬,这本子咋跟以前的不一样?”王河凑过来,手指悬在封面上方,没敢碰,“这粉乎乎的,是芦苇上的花做的?”
五特点头,翻开本子,纸页上的字迹比之前更舒展,第一页写的不是诗,是行蝇头小楷的小字“新河镇第一百九十九页,记民生、辨万物、盼安和,予后人。”他指尖划过字迹,抬头看向王河“村长,这书写完,该归置到一起了。”
“归置?咋归置?”王河愣了愣,“难不成还得给它们盖个屋?”
“差不多。”五特站起身,指着晒谷场东边的空地,“那里能盖个小屋子,墙用青石砌,屋顶铺茅草,里面搭架子,把本子按摆好——以后村里谁想认字、想查东西,都能去翻。”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叫‘存知屋’,存着咱们过日子的知识。”
王河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好名字!俺这就让男人们去采石,明天就动工!”
正说着,周先生背着布包匆匆走来,布包上沾着赶路的尘土,他却顾不上拍,从包里掏出几张纸递给五特“二冬,城里书铺的掌柜们托俺带话,说想把你写的短文印成书,问你愿不愿意——他们说,印出来能卖到其他城镇,给你付双倍稿费!”
五特接过纸,上面是书铺掌柜们写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急切。他看了两眼,把纸递回给周先生“不用印。”
“不用?”周先生急了,“二冬,印成书能赚好多银子,还能让更多人知道你的本事!”
“咱们写这些,不是为了让外人知道。”五特拿起那本芦花粉封面的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辨毒草毛茛开黄花,叶似芹菜,碰之皮肤痒,食之腹痛;蒲公英开黄花,叶有锯齿,根可煮水,解上火之症”,字迹旁还画了简单的草叶,“是为了村里人种地不认错草,孩子上山不碰毒花。真要让外人知道,这些字反而会变成麻烦。”
周先生愣了愣,想起之前城里商铺抢着要芦苇筐时的模样,忽然明白了——若是这些救命的知识被有心人拿去卖高价,或是藏起来不给穷人看,反而违背了二冬写这些的本意。他点点头“俺懂了,这就回了那些掌柜。”
五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本子。这本一百九十九页的书里,写了太多之前没来得及记的东西有“治风寒生姜切片煮水,加红糖,趁热喝,盖被汗”;有“养母鸡冬日要给鸡窝铺干草,天暖时放出去啄虫,下蛋多”;还有“捕野兔陷阱选兔子常走的小路,挖三尺深的坑,坑底铺尖木,坑口盖树枝,撒上草籽,兔子踩空就会掉进去,却不会伤得太重,能养着下崽”。
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的是诗词,字迹比其他页轻些,像是怕写重了会碰碎什么“邻人送菜苗,俺家还鸡蛋,不用银钱换,笑声响满院。”“西镇的麦熟了,柳镇的枣红了,不抢不闹,推着车去换,换回满车的笑。”王河凑过来看,不识字,却能听出里面的温和,他挠挠头“二冬,你写这些诗,咋都跟‘一起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