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南陵城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压抑的寂静中不安地躁动。城西乱葬岗的冲天阴气与纯阳雷霆,观察使衙门后院的短暂而激烈的斗法与空间波动,以及随后从城外军营方向隐隐传来的、整齐划一、带着铁血肃杀之气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寂静的夜里激起圈圈不安的涟漪。许多敏锐的、或本就心怀鬼胎之人,从睡梦中惊醒,推开窗,望着被乌云笼罩的、不透一丝星月的夜空,心中莫名地悸动,仿佛预感到某种巨大的、不祥的改变正在迫近。
悦来居独院内,凌虚子并未休息。他盘膝坐于静室蒲团之上,双眸微阖,眉心一点银芒幽幽闪烁,与放置在身前地面的一方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满玄奥云纹的罗盘隐隐呼应。罗盘指针并非寻常指南,而是自行缓缓旋转,散出柔和的淡蓝色光晕,映照着静室墙壁上若隐若现的、复杂而精密的地脉走势图虚影。这是玄天监秘宝“寻龙定星盘”,可感应、追溯、显化一方地域的地脉灵气流动与异常节点。
此刻,罗盘指针的旋转时快时慢,时而微微颤动,散出的光晕也明灭不定,而墙壁上那幅以南陵城为中心、辐射周边百里的地脉图上,数处关键节点正闪烁着不祥的、或暗红、或灰黑的光点,其中又以观察使衙门后园、城西乱葬岗、沧澜江几处码头最为醒目。地脉灵气本应如江河奔流,生生不息,滋养万物,但此刻图影显示,这几处节点的地脉流动,都出现了明显的滞涩、扭曲,甚至倒流,如同健康肌体上出现了坏死的脓疮,不断散着污秽与病气,并且有向四周蔓延、相互勾连的趋势。而这一切异常的核心,似乎都隐隐指向南陵城地下深处,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晦暗、难以用光影清晰勾勒的、仿佛正在缓慢搏动的“阴影”。
“九阴引煞,地脉倒悬,以城为鼎,生灵为薪……”凌虚子低声自语,眼中银芒流转,倒映着地脉图上那几处刺目的“病灶”。通过“寻龙定星盘”的探查,结合从妖人神魂中搜取到的零碎记忆,他对“九阴引煞大阵”的布局与原理,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此阵并非单纯以邪法强行污染地脉,而是极为歹毒地利用了南陵城特殊的地脉格局。
南陵城地处沧澜江下游冲积平原,水网密布,地气本就偏阴柔。更关键的是,其地下暗河交错,形成了几处天然的“阴煞地窍”,本是天地自然造化的一部分,若处理得当,阴阳调和,亦可滋养一方。但妖人显然深谙此道,他们选择的九个节点——乱葬岗(极阴死煞)、观察使衙门后园古井(阴眼井,连通一处主要阴煞地窍)、沧澜江几处特定码头(水煞汇聚)、以及另外几处古战场、万人坑等(凶煞、怨煞积聚之地)——皆是南陵城周边阴煞之气最重的天然节点,或者说,是这片地域地脉循环中,原本用以宣泄、沉淀阴浊之气的“出口”与“低洼处”。
“九阴引煞大阵”的作用,便是以邪法强行激、放大这九处节点的阴煞属性,并以“圣巢”为核心阵眼,将这些天然节点的阴煞之气强行“泵”出,逆转其自然宣泄的流向,使其不再向外散或沉淀,反而如同九条被掐住脖子、反向灌注毒液的血管,将磅礴的阴煞死气、凶煞怨气,源源不断地强行灌注、汇聚到“圣巢”之中!同时,阵法还会不断抽取城中百万生灵散逸的生机、气运、乃至魂魄之力(尤其是在血祭催化下),与这些阴煞之气混合,形成一种极端污秽、充满毁灭与堕落的能量,用以滋养、唤醒、乃至催化“圣巢”中那古老而邪恶的存在。
一旦“圣巢”被彻底激活,它不仅会成为污染地脉的源头,更会成为一个恐怖的、不断吞噬转化地脉灵气与生灵之力的“邪能核心”,如同一个不断扩散的恶性肿瘤,以不可逆转之势,将整个南陵城乃至周边地域,拖入永恒的阴煞死域,最终成为“归墟”力量侵蚀此界的桥头堡。
“好毒辣的算计,好精巧的布局。”凌虚子眼中寒光闪烁。这绝非寻常妖人能为,背后必有精通阵法、地脉,甚至对上古秘辛了解极深的绝顶人物谋划。“三眼天王”……果然名不虚传。
朔月之夜,阴气最盛,天地间阴阳失衡达到极点,是动此阵、彻底激活“圣巢”的最佳时机。届时,九大节点阴煞爆,与“圣巢”共鸣,再以海量“祭品”血祭为引,阵法威能将达到巅峰,一举功成。而现在,距离朔月之夜,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三天!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报——!”一声急促而压低嗓音的禀报,打破了静室的寂静。一名玄甲卫精锐单膝跪在静室门外,气息微喘,显然是以最快度赶回。
“进。”凌虚子袖袍一挥,静室门无声开启,“寻龙定星盘”与地脉图虚影瞬间敛去。
“禀王爷!刘统领已率三百玄甲精锐入城,分兵两路,一路已控制观察使衙门,正在全面搜查,另一路正接管四门及城防要害,全城戒严令已下达,许进不许出!另,据城门守军回报,半个时辰前,曾有一队打着‘靖安军先锋旗号’的骑兵,约百人,持观察使衙门紧急手令,声称奉周延之命出城‘追剿妖人’,已从西门而出!”玄甲卫语极快,清晰禀报。
“打着靖安军旗号?百人骑兵?”凌虚子眉头一皱。李钧的靖安军主力尚未抵达,何来先锋?且是持周延手令出城?这显然是妖人提前布下的棋子,或是周延预留的后手,趁乱出城,或是去传递消息,或是去执行其他任务,比如……护送重伤的周延转移?亦或是去往其他尚未被现的邪阵节点?
“可曾拦截?去向何处?”凌虚子沉声问。
“刘统领接管城门时,那队人马已出城近一个时辰。据西门守军描述,他们出城后,并未沿官道行进,而是折向西南,往落霞山方向去了。刘统领已派出快马与斥候前往追踪,但夜色深沉,恐难及。另,刘统领搜查观察使衙门时,在后园假山中现一处极为隐蔽的密道入口,内有传送阵残留波动,与王爷所述相符,但阵基已毁,无法追踪。周延及其同党,很可能已从密道遁走。”
“落霞山……”凌虚子目光一闪。落霞山位于南陵城西南百里,山势险峻,多有溶洞、天坑,是出了名的险恶偏僻之地,也是历年官府清剿不力、匪患盘踞之处。若妖人将“圣巢”或某个重要节点设在那里,倒也合情合理。那队冒牌“靖安军”,很可能就是去往那里。
“传令刘能,集中力量,彻底清查观察使衙门,尤其是后园那口‘阴眼井’,务必探明其深浅、构造,以及与地脉勾连的具体情况,设法暂时封禁或破坏,但需谨慎,避免引地脉反噬。同时,加派人手,全城搜捕周延党羽及妖人潜伏者,按名单捣毁其据点、解救被掳百姓,动作要快,务必在朔月前,最大程度削弱其‘祭品’来源,干扰其节点布置。至于那支出城的骑兵,让斥候尽力追踪,查明其最终去向,但不必强行拦截,以免打草惊蛇或中伏。落霞山……贫道亲自走一遭。”凌虚子迅做出决断。周延逃往落霞山的可能性很大,那里可能藏有“圣巢”或关键节点,他必须亲自前往探查,必要时,雷霆摧毁!
“是!”玄甲卫领命,正要退下。
忽然,静室内的空气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地底深处!一种极其细微、却沉重无比、带着不祥韵律的震动,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脉搏,悄然传开。紧接着,放置在凌虚子面前的“寻龙定星盘”,指针猛地剧烈抖动起来,出“嗡嗡”的低鸣,原本柔和的淡蓝色光晕,瞬间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几乎同时,凌虚子眉心银芒大放,他敏锐地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那原本就有些滞涩扭曲的地脉灵气,骤然间生了剧烈的波动!不是一处,而是多处!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以几个特定的点为中心,疯狂扩散、碰撞、叠加!
观察使衙门方向、城西乱葬岗方向、以及另外几个被标记的节点方向,同时爆出强烈的、充满了阴冷、暴戾、混乱气息的能量波动!这些波动并非无的放矢,而是如同接到了某种统一的号令,或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开始主动地、有意识地向着地底深处,向着那个庞大的“阴影”——“圣巢”所在,疯狂汇聚、灌注!
“不好!”凌虚子霍然起身,眼中银芒如电,“妖人提前动了!即便不是完全启动大阵,也定是启动了某种‘预热’或‘献祭’仪式,在加向‘圣巢’灌注能量!他们察觉到计划暴露,要抢在朔月之前,强行激活‘圣巢’!”
他一步踏出静室,身形已出现在小院上空,凌空而立,银袍在越来越剧烈的夜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电,扫视全城。在他的灵觉感知中,南陵城的地气,正在生着骇人的剧变!
原本相对平和、混杂着红尘烟火气的地脉灵气,此刻正被那几处节点爆的阴煞邪能疯狂搅动、污染!城西乱葬岗方向,灰黑色的阴死之气如同狼烟般冲天而起,其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怨魂的虚影在尖啸飞舞!观察使衙门后园,一股更加精纯、也更加晦涩的阴寒地气,如同喷泉般自地底涌出,与乱葬岗的阴死之气遥相呼应!其他几个方向,也爆出或强或弱的邪异波动,血光、怨气、水煞……种种不祥的气息,如同一条条无形的、污秽的锁链,从四面八方伸出,紧紧缠绕向南陵城的地脉,并向着地底深处那个贪婪的“阴影”汇聚!
整个南陵城的上空,原本就浓厚的乌云,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覆盖全城的、巨大的、压抑的旋涡!云层之中,隐隐有暗红色的电光流窜,却无雷声,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低沉的呜咽风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叹息。
城中百姓,无论睡梦中的,还是惊醒的,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压抑,甚至恐慌。家畜躁动不安,犬吠不止,鸟儿惊飞。一些体弱多病、或时运不济者,更是感到头晕目眩,呼吸不畅,仿佛有巨石压在胸口。
地脉惊变,殃及全城!妖人这是要不顾一切,加进程了!
“刘能!”凌虚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刚刚被玄甲卫接管的观察使衙门,以及正在城中各处执行任务的玄甲精锐耳中,“放弃搜查,所有人,立刻按原计划,全力攻击、破坏那几处邪阵节点!以‘破邪符’、‘雷火符’开道,无需留手,务必打断其能量汇聚!尤其是观察使衙门后园的古井,集结最强力量,给我轰开它!”
“得令!”刘能粗豪而坚定的声音,自观察使衙门方向传来,带着金铁杀伐之气。紧接着,便是急促的号令声、甲胄铿锵声、以及破门、布阵的响动。
凌虚子不再犹豫,目光投向西南方向——落霞山。那里的地脉波动,虽然相对其他节点隐晦一些,但在他此刻的灵觉感知中,却如同一个不断跳动的、充满邪恶生命力的“心脏”,正贪婪地吞噬着从各处节点汇聚而来的阴煞邪能!那队冒充靖安军的骑兵去向,周延可能的藏身之处,以及那最关键的、被妖人称为“圣巢”的邪阵核心,很可能就在那里!
“必须阻止它!在它被彻底激活之前!”凌虚子心念电转,不再顾及惊世骇俗,周身银光大盛,如同夜空中升起一轮明月,将周围浓郁的阴煞之气涤荡一空。他手掐道诀,脚下凭空浮现出一道流转着玄奥符文的银色光轮。
“乾坤借法,缩地成寸!”
清叱声中,凌虚子身影连同那银色光轮,骤然模糊,下一瞬,已出现在百丈开外的夜空之中,再一闪,便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色流星,以惊人的度,划破沉郁的夜幕,向着西南方向的落霞山疾掠而去!度之快,在空中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银色光痕。
就在凌虚子动身赶往落霞山的同时,南陵城中,数处地方,战斗骤然爆!
观察使衙门后园。这里已被刘能亲自带领的数十名最精锐的玄甲卫团团围住。后园中心,那口被周延列为禁地的古井,此刻井口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着灰黑色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浓雾,雾气之中,隐隐有扭曲的人脸浮现,出无声的哀嚎。井口周围的地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诡异符文,如同血管般搏动,抽取着地脉阴气,也吸收着从城中各处汇聚而来的阴煞邪能。
“结‘玄甲破煞阵’!以雷火符开道,轰击井口符文!”刘能身披重甲,手持一柄门板宽的巨剑,剑身之上雷光隐隐,正是凌虚子赐下的、专门克制邪祟的“雷殛剑”。他声如洪钟,指挥若定。
二十名玄甲卫精锐闻令,迅散开,按照特定方位站定,手中制式长刀齐齐插地,另一手捏诀,口中低诵玄甲卫独有的破煞战诀。一股肃杀、刚猛、充满兵戈铁血之气的战阵之力,自他们身上升腾而起,二十人气息相连,隐隐化作一尊模糊的、顶天立地的玄甲战神虚影,将那口古井牢牢锁定、镇压!
同时,另外十名玄甲卫,早已掏出凌虚子赐下的“雷火符”,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精血阳气的真元在符箓之上,奋力掷向井口周围的暗红符文!
“轰!轰!轰!轰!”
十张“雷火符”同时激,化作十团人头大小、炽白中缠绕着紫色电光的雷火球,狠狠轰击在那些暗红符文之上!至阳至刚的雷霆火焰,与至阴至邪的符文猛然碰撞,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雷光炸裂,火焰肆虐,暗红符文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出“嗤嗤”的灼烧声,不少符文瞬间变得黯淡,甚至崩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