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靖南道沿海……”他低声重复,眼中暗金与暗红交缠的细线微微收缩,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结合之前的情报,“三眼天王”亲赴东南,目标果然是靖南道,而且是沿海区域!那里有什么?丁慕青坐镇的澄澜园是一个,但澄澜园位于内陆,并非沿海。靖南道沿海区域,多渔村、盐场、港口,商业繁盛,但并无特别知名的灵脉节点或玄门大派……除非,“三眼天王”的目标,不仅仅是澄澜园,或者,澄澜园只是其目标之一,甚至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其真正的目标,隐藏在靖南道沿海的某个不为人知之处?
是“归墟”侵蚀的新节点?还是与“圣瞳”意志相关的某处遗迹?亦或是……与清微子最后可能前往的、海外玄元观有关?
无数念头在李钧心中飞闪过。吞噬杜文若“核心”后,不仅力量暴涨,他的思维似乎也变得更加敏锐、冷酷,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杜文若的、惯于阴谋算计的缜密与毒辣。他迅梳理着已知的线索:阴魂涧异动(可能是幌子),清微子失踪与可能的前往东南,玄元观在海外,“三眼天王”秘密潜赴东南沿海,丁慕青坐镇的澄澜园及其监控的地脉节点,靖南道复杂的地方势力与可能的妖人渗透……
一张模糊却危险的大网,似乎正在东南沿海悄然张开。“三眼天王”所图甚大,绝不仅仅是劫掠或建立据点那么简单!
“凌虚子那边,有什么动静?”李钧忽然问道。
“回王爷,鹰嘴崖昨夜有讯鹰传来。凌虚子道长已率三百玄甲抵达鹰嘴崖,但并未久留,似乎在西北方向的山林中有现,但详情不明。之后,玄甲卫拔营,动向不明,但根据其最后消失的方向和沿途痕迹推断,疑似转向东南。另,靖南卫指挥使司衙门,以及巡抚衙门,今日上午都收到了以凌虚子道长私人名义出的警讯,示警妖人可能大规模异动,要求各地加强戒备,尤其是沿海及可能有地脉异常的区域。”刘莽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回答得条理清晰。
凌虚子也转向东南了?而且直接向地方衙门示警?李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来,这位国师徒,掌握的情报,或者凭借其凡的灵觉,也意识到了东南的危机。他出警讯,既是履行国师府的职责,恐怕也有打草惊蛇、试探各方反应,乃至引蛇出洞的意图。此举,倒是与他不谋而合。
“我们的人,在靖南道沿海,尤其是可能被‘三眼天王’选为目标的地点,布置得如何了?”李钧又问,声音冷冽。
“回王爷,遵照您之前的密令,‘影枭’所属精锐暗探,已尽数撒向靖南道沿海各州府,尤其关注港口、荒僻海湾、海岛、以及地方志记载或有古老传说之地。各地卫所中,我们安插的人也已被唤醒,密切关注异常驻防调动及物资流动。只是……时间仓促,‘三眼天王’及其麾下妖人又擅长隐匿潜行,目前尚未现其主力确切踪迹,只零星捕捉到一些疑似其先遣探子或外围人员的痕迹。”刘莽禀报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妖人行事诡秘,尤其是“三眼天王”这等积年老魔亲自出马,想要提前锁定其行踪,难如登天。
李钧沉默片刻,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帅帐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他略显粗重、带着奇异回响的呼吸声,以及刘莽不由自主放缓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传令。”李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不容置疑,“第一,西线防务,交由副将赵山河全权负责,稳守现有防线,不得冒进,以防御妖人骚扰、安抚地方为主。抽调中军‘黑魇骑’三千,‘破阵营’步卒五千,由你亲自统率,三日内完成集结、整备,携带半月粮草,轻装简从,随时待命。”
“第二,以本王靖安郡王、总督西北、靖南两路军务的名义,行文靖南道各州府衙门、卫所,言明妖人‘三眼天王’率众流窜,恐袭扰东南,令其即日起进入战时戒备,整饬军备,清查户籍,盘查可疑人员,尤其是沿海区域,实行宵禁,加强巡逻。遇有不明身份武装或异常事件,可先斩后奏,务必确保地方靖安。若有懈怠、推诿、勾结妖人情事,无论涉及何人,立斩不赦!”
“第三,以八百里加急,密信澄澜园,交予王妃亲启。信中告知‘三眼天王’动向,令其加强澄澜园及周边戒备,启动所有防御阵法,密切监控地脉节点异常。同时……”李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声音压低了几分,“告知王妃,本王不日将亲赴东南。令其……早作准备。”
“第四,”李钧看向刘莽,眼中那暗金与暗红的细线微微闪动,“挑选军中擅水战、熟悉沿海地形、忠诚可靠的悍卒死士,人数不必多,三百即可,但要绝对精锐,交由‘影枭’直接统带,先行潜入靖南道沿海,不必与妖人正面冲突,只负责探查、盯梢、传递情报,必要时……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一切开支用度,从本王内帑支取,不惜代价。”
刘莽听得心惊肉跳。第一条是抽调主力精锐,准备南下;第二条是以官方名义,全面动员靖南道地方力量,这等于将可能存在的内部不稳与妖人渗透风险,以最粗暴的方式掀开,必然引地方震动,甚至可能打草惊蛇,但也确实是最快整合力量、应对危机的方式;第三条是通知王妃,情理之中;而这第四条……派出小股精锐死士潜入敌后,这分明是准备行险,甚至可能让这些精锐成为弃子!
“王爷,抽调主力南下,西线是否过于空虚?且我军新定西线,军心未稳,赵副将虽勇,恐独木难支。再者,以官方名义行文各州府,动静太大,恐令‘三眼天王’惊觉,隐匿更深,或狗急跳墙。至于那三百死士……”刘莽忍不住劝谏,他并非怯战,而是觉得此策过于激进冒险。
“西线?”李钧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残酷意味的弧度,“有凌虚子在西北,阴魂涧那些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西线防务,交给赵山河,足够了。至于打草惊蛇……”他眼中寒光一闪,“本王就是要打草惊蛇!‘三眼天王’既然敢来,就不会轻易退走。与其让他躲在暗处从容布置,不如将他逼到明处!地方上的那些蠹虫、墙头草,正好借此机会,一并清理了!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至于那三百死士……”
他站起身,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帐帘一角。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那双诡异的眸子。他望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军阵,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慈不掌兵。若能用三百条命,换得先机,摸清妖人动向,甚至乱其部署,便是值得。他们为国赴死,家眷抚恤,加倍给予。若有人不愿,现在可以退出,本王不怪。”
刘莽闻言,心中一凛,知道李钧心意已决,且思虑已定。眼前的王爷,与以往那个虽然深沉铁血、却依旧顾及将士、讲究谋定后动的郡王,已然不同。他变得更果决,更冷酷,甚至……更不择手段。这或许是被“三眼天王”带来的巨大压力所逼,或许是昨夜那场不为人知的凶险蜕变所致,或许两者皆有。但无论如何,军令已下,作为将领,他唯有执行。
“末将……遵命!”刘莽单膝跪地,沉声应道。
“去准备吧。三日后,大军开拔。”李钧放下帐帘,将刺目的阳光隔绝在外,帅帐内重新陷入那种带着冰冷与邪异的晦暗之中。“记住,动作要快,但要隐蔽。本王要打‘三眼天王’一个措手不及。”
“是!”刘莽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甲叶铿锵,脚步声迅远去。
帅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李钧独自立于帐中阴影里,缓缓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那些缓缓蠕动的暗金色纹路,感受着体内那澎湃却危险的、如同岩浆般奔流的力量。
东南……澄澜园……丁慕青……
还有那隐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三眼天王”与“归墟”……
风暴将至。而他,已不再是昨日那个困于“逆鳞”与“国运”冲突、处处掣肘的李钧。他拥有了力量,足以搅动风云、甚至撕裂一切的力量。虽然这力量如同双刃剑,随时可能伤及自身,但……那又如何?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光,一股冰冷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
“来吧,让本王看看,你这‘三眼天王’,究竟有几只眼,够不够本王……一一剜出来!”
海外,玄元观。
清虚道姑静立于观星台上,衣袂飘飘,神色凝重。她面前,那盏与清微子性命相连的青铜古灯,灯焰依旧只有豆大一点,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地坚持着。灯焰之中,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的光丝,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却隐隐指向西北方向。
她已在此静立了数个时辰,以自身精纯道元,结合护山大阵“玄元归真阵”之力,尝试以同源道韵为引,沟通、感应那缕微弱的空间波动,锁定其方位。然而,那波动太过微弱,又相隔太过遥远,且被某种古老而强大的禁制重重隔绝,感应始终模糊不清,只能大致确定在西北某处,范围极大,难以精确定位。
“师兄……你究竟遇到了什么?那处禁地,又是祖师留下的哪一处遗泽?”清虚低声自语,清亮的眼眸中充满了忧虑。魂灯未灭,说明师兄至少一点真灵尚存,但如此微弱,显然已是油尽灯枯,兵解转世恐怕都难以做到,很可能只是残魂依附于某物,或被困于某处特殊空间,苟延残喘。而那处禁地既然能被“玄元令”激,必然与玄元观渊源极深,甚至可能就是开派祖师留下的、以防道统断绝的后手之一。只是年代久远,传承中对此记载甚少,她亦不知详情。
就在她凝神感应,试图从那明灭不定的灯焰中捕捉更多信息时,忽然,她心中一动,豁然转头,望向东南方向。
并非观星台或魂灯有异,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源自她对天地气机、尤其是与玄元观地脉相连的海外诸岛气机的敏锐感应。就在方才那一刹那,她感觉到,东南方向,遥远的大陆沿海某处,似乎有一股极其隐晦、却磅礴无比的地脉之气,生了异常的躁动!这躁动并非寻常的地震或火山活动,而更像是有某种强大的外力,或者某个特殊的存在,强行扰动、引动了深藏的地脉之力!而且,那股躁动中,隐隐夹杂着一丝令她极为厌恶、甚至心悸的……阴冷、邪异、充满侵蚀意味的气息!
是妖人!而且是修为极其高深、或者掌握了某种邪恶仪轨的妖人,在试图引动、或者利用地脉之力!其目标,恐怕绝非小事!
清虚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师兄在西北遇险,生死未卜,魂灯微弱。东南沿海,又有大妖兴风作浪,扰动地脉,所图非小!玄元观虽偏居海外,与世无争,但护持一方,斩妖除魔,乃玄门本分。更何况,如此大规模的地脉异动,很可能波及海外,影响玄元观所在的灵脉!
“多事之秋啊……”清虚长叹一声,收回望向魂灯的目光。师兄的线索暂时难以追寻,但东南的危机,却已迫在眉睫。她不能坐视不理。
“清风。”她轻声唤道。
“弟子在。”一直侍立在观星台下的年轻道童清风,立刻躬身应道。
“传我法旨:开启护山大阵第五重‘星罗禁’,封闭山门,所有弟子即日起不得外出,在内潜心修行,巩固阵法。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擅离岛屿半步。启动‘窥天镜’,监测东南沿海地气及妖氛变动,一有异常,立刻来报。”清虚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风闻言,心中一震。第五重“星罗禁”!这是仅次于最高级别“归真禁”的防御状态,意味着观主认为玄元观已面临重大外部威胁,需全力戒备!窥天镜更是观中重宝,非事关存亡不得轻动!
“观主,东南之地,可是有大事生?”清风忍不住问道。
“妖氛蔽日,地脉不宁。”清虚望着东南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云雾,看到了那正在酝酿的恐怖风暴,“恐有千年未见之大劫,起于东南。我玄元观虽居海外,亦难独善其身。去传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