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沿海,某处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的海外孤岛。
岛屿面积不大,却奇峰林立,古木参天,飞瀑流泉,灵气氤氲,远胜世俗。岛屿中央,一座并不宏伟、却古朴庄严的道观依山而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道观门楣之上,悬挂着一方已然斑驳的匾额,上书三个古意盎然的大字——玄元观。
此刻,已是黎明时分,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道观后山,一座僻静的、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洞府石门之前,一位身着洗得白的青色道袍、头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矍、眼神却温润平和的中年道姑,正负手而立,遥望着西北方向,眉头微蹙。
她正是玄元观当代观主,清微子的师妹,道号清虚。
就在刚才,她正在洞府内例行早课,静诵黄庭,忽然心有所感,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事物,生了剧变。这感应并非来自自身修为,而是源于她与师兄清微子之间,那源自同门传承、多年相伴所特有的、玄之又玄的感应。就在心悸传来的方向——西北,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极其微弱,却带着师兄清微子独有的道韵气息,以及一种……决绝与托付的意味。
“师兄……”清虚低声自语,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她知道师兄月余前离观远行,说是去西北之地了结一桩旧缘,探查一些事情。临行前,师兄神色凝重,将观中事务尽数托付于她,还带走了那枚传承自古师尊的“玄元令”……难道,师兄在西北遭遇不测?
就在她心绪不宁之际,身后洞府内,那盏与清微子本命魂灯相连、长明不熄的青铜古灯,灯焰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光芒骤然黯淡了几乎一半,只剩下豆大的一点火苗,顽强地跳动着,却不再如之前那般稳定明亮,而是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清虚猛地转身,看向洞府内那盏魂灯,脸色骤变。魂灯如此异象,说明师兄清微子不仅遭遇大难,而且很可能已然兵解,只余一缕残魂或一点真灵未灭,依托于某种特殊之物,才能维持这微弱的灯焰不熄!而且,就在刚才灯焰摇曳的刹那,她清晰地感应到,一股极其微弱、却与她玄元观护山大阵同源、甚至更加古老精纯的空间波动,自西北方向传来,一闪而逝。
是“玄元令”被激了?触动了某处与师门有关的古老禁制?师兄的残魂或真灵,被摄入其中,得以暂存?
“西北……古老禁制……师兄……”清虚心念电转,瞬间想到了许多。玄元观传承久远,开派祖师据说曾游历天下,在各地留下过一些隐秘的传承洞府或应急的避难之所,以令牌或特定法诀方可开启。只是年代久远,很多已不可考。难道师兄在西北,触了某处祖师留下的禁地?
她必须立刻弄明白!师兄生死攸关,那触禁制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同源波动,是唯一的线索!
“清风,明月!”清虚扬声唤道。
很快,两名年纪约在十五六岁、作道童打扮、眉目清秀的少年快步走来,躬身行礼:“观主有何吩咐?”
“即刻敲响警钟,开启护山大阵‘玄元归真阵’第三重‘云水禁’,封闭山门,所有在外弟子,接引符传讯,令其归,不得有误。自即日起,观中弟子,无我手谕,不得擅离山门半步,潜心修行,戒备外敌。”清虚语极快,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玄元观虽偏居海外,与世无争,但护山大阵“玄元归真阵”共有九重变化,平日里只开启最基本的第一重“云霞障”以聚灵、避俗,第三重“云水禁”已是较高的警戒级别,意味着可能有外敌威胁,需封闭山门,全力戒备。观主突然下达如此严令,必有大事生!
“谨遵观主法旨!”两名道童不敢多问,躬身应诺,匆匆离去。
很快,低沉而悠远的钟声,在玄元观上空响起,回荡在云雾缭绕的山峦之间。道观各处,道道清光升起,与山势地脉相连,迅在岛屿上空交织成一片朦胧的、似云似水的光幕,将整个玄元观笼罩其中,气息迅与外界隔绝,变得飘渺不定。
清虚最后看了一眼西北方向,又看了看洞府内那盏明灭不定的魂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转身步入洞府深处,那里有一方古老的石台,石台上刻画着繁复的星图与云纹。她需要借助这观星台与护山大阵之力,尝试以血脉同源之道,感应那缕微弱的空间波动,锁定其大致方位。无论师兄是生是死,她都必须找到他,或者,找到他留下的线索与传承。
玄元观,这处世外清修之地,也因西北的剧变与东南暗涌的危机,悄然进入了最高戒备。风暴,正在迫近这片海外净土。
距离石头和阿阮跌入的古老洞府约百里外,天色微明。
凌虚子勒马驻足,银袍在晨风中拂动,他遥望着前方那片看似寻常、却给他带来隐隐“呼唤”与“隔绝”之感的茂密山林。眉心那点银芒,跳动得愈明显。
“王爷,前方山林,地气有异,隐隐有阵法残留波动,虽然极其微弱,但确与我玄门道韵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古老。”刘能策马靠近,低声道。他身旁跟着一名精擅堪舆阵法的亲随,此刻正手持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山林深处。
凌虚子微微颔,他早已感应到了。那“呼唤”感在此地变得飘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而那“隔绝”之感,则源于某种极其高明、与地脉相连、近乎自然的古老禁制。若非他修为精深,又对清微子的道韵有所感应,加之先前此地爆过激烈冲突(残留的妖气与道元痕迹尚未完全散去),恐怕也难以察觉此地的异常。
“妖人残留气息指向东北退去,空间波动残留在此地东南三里处,一处岩壁附近。”秦随补充道,指向山林深处。
“下马,步行。收敛气息,小心戒备。”凌虚子沉声下令,翻身下马。三百玄甲骑士,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地落马,留下部分人马看守战马、警戒外围,其余精锐则跟随凌虚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晨雾弥漫的山林。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那处岩壁。看着岩壁上那个巨大的、新鲜的凹坑,周围残留的激烈斗法痕迹,崩碎的山石,焦黑的土地,以及那尚未完全散尽的、混杂着精纯道元、凌厉剑气、煌煌雷霆与浓烈妖气的能量余波,凌虚子眸光微凝。
“好凌厉的剑气,好精纯的雷霆之力……这绝非清微子道友的手段,倒像是……古剑修与雷法的结合?而且,是禁制反击所。”凌虚子蹲下身,手指拂过岩壁上那一道深达尺许、边缘光滑如镜的剑痕,又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令他眉心银芒都微微共鸣的、古老而中正的道韵气息,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此地隐藏着一处极为高明的古禁制,被人以特定方式(很可能是清微子的‘玄元令’或类似信物)触开启,随后又自我封闭、隐匿了。开启时,有人(很可能是清微子要保护的人)进入了禁地,而追击的妖人试图闯入,触了禁制的反击,一死两伤,仓皇退走。”凌虚子站起身,环视周围,目光最终落在那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隐隐与周围地脉浑然一体的岩壁之上。那里,正是空间波动最后消散、也是禁制气息最浓之处。
“王爷,可能打开这禁制?”刘能低声问。
凌虚子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眉心银芒微亮,神念如同水银泻地,缓缓渗入岩壁,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古老而复杂的阵法纹路与地脉联结。片刻,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此禁制与地脉相连,借山水之势,浑然天成,更蕴含一丝极为古老精纯的剑意与雷霆道韵,非蛮力可破。强行破解,恐引动禁制全力反击,甚至可能毁掉内部空间。而且,此禁制有自晦之能,正在快与周围环境同化,最多一两个时辰,将再无痕迹可寻。”凌虚子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了然与凝重,“看来,清微子道友早有准备,此处是他预留的退路,或是传承之地。进入其中者,应暂时安全。”
“那我们……”
“留下记号,派人暗中看守此地,不要靠近,也不要试图探查,以免惊动禁制或引来妖人。”凌虚子果断下令,“清微子道友若留有后手,进入者当有生机。此地既已封闭,强求无益。当务之急,是厘清东南大局。‘三眼天王’异动,所图非小。传令,所有人退回鹰嘴崖营地,加派斥候,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东南沿海方向,严密监控妖人动向及各地地脉异常。同时,以我的名义,传讯靖南道各州府衙门及驻军,示警妖人异动,令其加强戒备,尤其是沿海及灵脉节点所在。”
“是!”刘能凛然应命。
凌虚子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看似普通的岩壁,目光深邃。清微子,你究竟在西北经历了什么?留下了怎样的后手?进入这禁地的,又是何人?与那“新生”的波动,与“归墟”,又有何关联?
诸多疑问,暂时无解。但东南的风云,已然骤起。他必须尽快赶回,坐镇中枢,应对“三眼天王”可能掀起的滔天巨浪。至于此地,既然与清微子有关,且禁制正在自我隐匿,暂时便让它静置吧。或许,待时机成熟,或有再见之日。
他翻身上马,银袍在渐亮的晨光中划过一道流光。
“回营!”
三百玄甲,如来时般悄然退去,只留下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交锋的山林,重归寂静。那面岩壁,在晨光中,愈显得普通,仿佛昨夜那场生死追逐、禁制开启、剑气雷霆,都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岩壁深处,那古老而隐秘的洞府中,柔和的、不知来源的光晕,依旧静静笼罩着沉睡的孩童,昏迷的少女,以及那池碧水,那块奇石,还有石台上,那盏早已熄灭、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的青铜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