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他低声重复,声音轻得仿佛呢喃,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世道,还有正道么?殿下,你守着你的‘道’,又能救得了几人?本王的路,本王自己走。是仙是魔,是成是败,自有天命。不劳……殿下挂心。”
言罢,再不停留,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身后数千靖安军,沉默转身,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跟随那道玄色背影,缓缓没入西沉的暮色与扬起的烟尘之中。只留下原地,神色凝重的凌虚子,与他身后那三百名噤若寒蝉的亲卫。
晚风渐起,吹动凌虚子银袍猎猎。他望着李钧大军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怀中石珠,传来微弱却清晰的、带着警示与悲悯的悸动。
道不同,终将殊途。而这条歧路之上,血与火,恐怕才刚刚开始。
庐州府北,阴魂涧底,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光,艰难地穿透稀薄了许多的灰白雾气,洒在碎石滩上,映照出两具一动不动的人影,与一个蜷缩在母亲(阿阮)怀中、因疲惫与惊吓而沉沉睡去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清微子染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神魂如同被撕裂后又粗暴缝合,传来阵阵钝痛。道基的裂痕与近乎枯竭的丹田,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感到无比困难。但他还活着,这意味着,“心灯”之法成功了,那“噬灵血母”的仪式被打断,地窍节点被重创。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阿阮。少女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嘴角、胸前衣襟上满是已凝结的暗红血块,眉宇间凝聚着一团驱之不散的青黑之气,那是魂魄受损、邪气侵染的征兆。若非她最后关头爆出的那股纯粹守护意念,稳住了“心灯”灯芯,恐怕两人早已神魂俱灭。即便如此,她所受的创伤,也远比清微子预料的更加沉重。
石头趴在她怀里,小脸上泪痕未干,睡得却不安稳,时而抽搐一下,出含糊的梦呓。
清微子挣扎着想坐起,调动一丝真元查看阿阮状况,却引动内伤,又是一口淤血咳出。他苦笑,如今自身难保,真元点滴不存,神魂重创,莫说救治阿阮,便是自保,也力有未逮。而这阴魂涧底,虽暂时没了“噬灵血母”的威胁,但方才的动静太大,地火喷,地脉震动,必然已惊动四方。妖人,或其他被吸引而来的邪祟、野兽,随时可能到来。以他们三人如今状态,随便来一只豺狼,都足以致命。
难道拼死一击,终究还是难逃死劫?清微子心中泛起一丝无力与悲凉。但他修道多年,心志坚韧,很快将这负面情绪压下。天无绝人之路,既未当场身死,便有一线生机。
他强忍剧痛,以莫大毅力,一点点挪动身体,蹭到阿阮身边,伸出颤抖的手,搭上阿阮冰凉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冷,脉搏微弱几不可察,更有一股阴寒邪气盘踞心脉,缓缓侵蚀其生机。他试图调动识海中那点残存的、微弱的神念,探查阿阮魂魄状况,却如泥牛入海,反被那邪气一冲,神魂又是一阵刺痛。
“魂魄受损,邪气侵心……需以纯阳温和之力,徐徐滋养,祛除邪秽,稳固魂魄……然而,此地阴煞汇聚,何来纯阳?我自身道基已损,真元枯竭,又如何施为?”清微子眉头紧锁,苦思对策。忽然,他目光落在阿阮怀中沉睡的石头身上,心中一动。
石头年幼,先天纯阳之气未散,魂魄澄澈,正是抵御阴邪、滋养生机的上佳“药引”。只是,抽取孩童先天纯阳之气,有损其根基,稍有不慎,甚至可能伤及魂魄,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如今,阿阮命悬一线,若不用此法,恐难撑过今夜。
“罢了,事急从权。先保住阿阮性命,再图后计。至于石头……贫道日后便是拼却这身修为不要,也定要为他补全根基,保他无恙。”清微子心中有了决断。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在石头柔软的头顶百会穴,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这饱受惊吓的孩子。
他以自身残存的那点神念为引,如同最精巧的工匠,小心翼翼地,从石头那纯净的、充满生机的魂魄与身体中,剥离出一缕细如丝、温暖柔和的先天纯阳之气。这过程需极度的耐心与掌控,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石头本源。
石头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不适,眉头蹙起,小嘴瘪了瘪,似乎要哭。清微子连忙以神念传递出安抚、慈祥的意念,如同温暖的阳光,轻轻包裹住石头。石头眉头渐渐舒展开,又沉沉睡去。
剥离出一缕先天纯阳之气,清微子已是满头虚汗,神魂刺痛更甚。他不敢耽搁,引导着这缕温暖的气息,缓缓渡入阿阮体内,循着经脉,小心翼翼地向其心脉与识海探去。
纯阳之气入体,如同冰天雪地中投入一点星火。阿阮体内盘踞的阴寒邪气,如同遇到克星,微微躁动、退散。那缕纯阳之气,在清微子神念的引导下,缓缓浸润阿阮受损的经脉,温暖她冰冷的心脉,并分出一丝,轻柔地探向她混乱、受损的识海,试图安抚、修复那受创的魂魄。
这是一个缓慢而精细的过程,对如今状态的清微子而言,更是巨大的负担。他必须全神贯注,以自身残存神念为桥梁,引导、控制那缕纯阳之气的走向,既要驱邪,又不能伤及阿阮脆弱的经脉与魂魄。每进行一丝,他都感觉神魂如同被针扎刀割,眼前阵阵黑。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上中天,又渐渐西斜。洞中地火喷引起的余热早已散尽,涧底的阴寒重新弥漫。清微子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与血污混杂,狼狈不堪。但他搭在阿阮腕间与石头头顶的手,却稳如磐石,不曾有丝毫颤抖。
终于,在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阿阮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那盘踞心脉的阴寒邪气,已被纯阳之气驱散了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命,总算是暂时吊住了。只是魂魄之伤,非一时之功,还需日后慢慢调养。
清微子缓缓收回手,整个人如同虚脱,瘫软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他看着阿阮渐渐平稳的呼吸,又看了看怀中依旧沉睡、只是小脸略显苍白的石头,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疲惫到极点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微松懈的刹那——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密集的、仿佛无数细小节肢动物爬过碎石的声音,自洞穴方向,由远及近,迅传来!同时,一股混杂着血腥、腐烂与甜腻香气的诡异味道,随风飘至。
清微子脸色骤变,猛地扭头望向洞穴方向。只见那被地火灼烧、一片狼藉的洞口,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的、带着甜腥气的薄雾。薄雾之中,影影绰绰,有数道身影,正缓缓走出。
借着微弱的晨光,清微子看清了来者的模样。那是三个“人”,至少,曾经是人。他们穿着破烂不堪、却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制式黑袍的衣物,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了暗红色的、仿佛血管凸起的诡异纹路。他们的眼睛,是一片浑浊的惨白,没有瞳孔,只有中心一点针尖大小的、不断蠕动的暗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嘴巴,咧开到一种夸张的弧度,几乎延伸到耳根,口中是两排细密、尖锐、如同鲨鱼般的牙齿,正滴落着粘稠的、散着甜腥气味的涎水。
他们没有眼白的眼睛,齐齐“盯”住了碎石滩上,气息奄奄的清微子,与昏迷的阿阮、石头。那目光中,充满了对鲜活生命、对血肉灵魂的、最原始、最贪婪的渴望。
是妖人!而且是经过邪法改造、已彻底失去神智、沦为只知吞噬血肉的“噬魂妖兵”!看其装束与身上的邪气,正是守护这处“地窍”的妖人守卫!方才的惊天动地,显然惊动了他们,此刻循着生人气味,追杀而来!
清微子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方才为救阿阮,他已油尽灯枯,莫说对付这三个明显不弱的“噬魂妖兵”,便是站起,都已困难。阿阮昏迷,石头幼小……难道,终究还是难逃此劫?
三个“噬魂妖兵”喉咙里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迈着僵硬而迅捷的步伐,朝着清微子三人,缓缓逼近。他们惨白的眼珠,死死锁定了“猎物”,口中的涎水滴落在地,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绝境,再临。
清微子挣扎着,试图坐起,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护住身后两人。然而,神魂与肉身的双重创伤,让他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一直静静躺在阿阮怀中、被清微子以秘法护持、沉沉睡去的石头,似乎被那逼近的邪恶气息与杀意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纯净懵懂的眼眸,此刻,竟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仿佛晨曦初露般的光芒。他仿佛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小嘴一瘪,似乎要哭,但最终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小小的、肉乎乎的手,紧紧抓住了身旁阿阮冰凉的手指,又伸出另一只小手,似乎想抓住清微子的道袍。
就在石头小手抓住阿阮手指、试图抓向清微子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嗡鸣,在清微子、阿阮、石头三人之间,悄然响起。
紧接着,在清微子震惊的目光中,他看到,在石头那小小的掌心,在与阿阮手指接触的地方,以及自己道袍被石头小手触碰的地方,竟同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温暖的光芒。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异常纯净、坚韧,仿佛蕴含着某种……生命的共鸣与羁绊?
而更让清微子意想不到的是,他识海深处,那盏因施展“血契心灯”而彻底黯淡、几乎熄灭、布满了裂痕的“心灯”虚影,在这淡金色光芒亮起的刹那,竟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跳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到近乎不存在、却无比精纯温和的力量,仿佛自冥冥中而来,透过这奇异的、由“血契”与“守护”缔结的羁绊联系,缓缓注入了他那濒临崩溃的识海与道基!
这力量,并非源于他,也非源于阿阮,更非源于石头自身。它更像是一种……源自这方天地间,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关于“守护”、“牺牲”、“羁绊”的……共鸣与馈赠?
与此同时,那三个正逼近的“噬魂妖兵”,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惨白的眼珠转向石头小手亮起淡金光芒的位置,喉咙里处更加急促、更加充满贪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的“嗬嗬”声。
绝境之中,那一缕源自生命羁绊的微光,能否,照亮这最后的生路?
晨光熹微,血雾弥漫。生与死,只在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