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脉深处,晨雾未散。
凌虚子立于修复大半的银色巨门之前,银袍拂动,衣袂不染尘埃。他目光沉静,注视着门扉上那些重新流淌起温润光华的古老纹路,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那被巨门之力缓缓梳理、净化的“甜腥”暗流,正以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度变得澄清、平顺。这片山脉的地气,正在从淤塞与污染中复苏,如同久病之人服下了对症良药,虽离痊愈尚远,但生机已现。
“王爷,赵将军遣快马回报,外围妖人已基本肃清,缴获妖人信物、经卷若干,俘获被蛊惑山民百余人,已按王爷吩咐甄别处置。主力已至十里外扎营,赵将军请求觐见。”刘能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连日鏖战,终于肃清了这片山脉的妖患,更寻得如此神异的遗迹,在他看来,这不仅是胜利,更是天命所归的吉兆。
“让他过来吧。”凌虚子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溶洞口方向。不多时,甲叶铿锵,赵谦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大步走入溶洞,在见到那光华流转的巨门与门前静立的银袍身影时,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畏,旋即单膝跪地:“末将赵谦,参见王爷!幸不辱命,落霞山脉已定!”
“起来说话。”凌虚子虚扶一下,目光扫过赵谦略显疲惫却精光内蕴的脸,“辛苦了。伤亡如何?可曾遇到棘手人物?”
赵谦起身,抱拳道:“托王爷洪福,弟兄们用命,伤亡不大,阵亡四十七人,重伤百二十,余者皆可再战。妖人多是些被蛊惑的山民与低级教徒,只遇到三个黑袍祭司,修为平平,已被末将与供奉合力斩杀。只是……”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在其中一个祭司身上,搜到此物,其上所绘,似乎与这扇门……有些关联。”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温凉、边缘不规则的黑色薄片,正面蚀刻着一副极其简略、却透着诡异邪气的图案:中心是一个巨大的、仿佛流淌着血液的“三眼”符号,符号周围,环绕着九个大小不一的、形状不规则的“点”,其中一个“点”被特意涂成了暗红色,位置与轮廓,竟隐隐与凌虚子面前这扇巨门所在的落霞山脉地形有几分相似!薄片背面,则是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号,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充满亵渎意味的文字。
凌虚子接过黑色薄片,入手刹那,眉心那点银芒便微微一动。他能感觉到,这薄片之中,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他“守门”之力隐隐相斥、又与“归墟”污秽同源的诡异气息。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九个“点”的分布,与石珠传递的、关于“九野镇岳”体系节点分布的模糊感应,竟有惊人的吻合!那个被涂红的“点”,代表的很可能就是这处落霞山节点!
“三眼妖人……果然知晓‘九野镇岳’的存在,并已开始标记、图谋节点!”凌虚子心中一凛。这薄片,很可能是妖人内部用来标识、记录重要节点位置的“地图”或“信物”。他们将落霞山节点特意标红,意味着此地在其计划中,占有重要地位。昨日那些妖人在此建立邪阵、试图污染巨门,绝非偶然。
“此物关系重大,赵谦,你立了一功。”凌虚子收起薄片,看向赵谦,“落霞山已定,此地有巨门镇压,地气渐复,可为一处根基。你即刻率主力,以此为核心,向西、向北,辐射清剿方圆百里内的妖人残余,打通与澄澜园、以及与西线李钧所部的联络通道。同时,留意搜寻类似此地遗迹、或地气异常之处,若有现,立即报我。”
“末将领命!”赵谦肃然应道,随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西线……钧郡王那边,据传信斥候所言,攻势极猛,连战连捷,但杀伐过重,所过之处,妖人固然诛绝,但被波及的百姓与降卒……亦不在少数。且钧郡王自身……”他想起王妃密信中的隐晦提醒,没有说下去。
凌虚子默然片刻。李钧的情况,他比旁人更清楚几分。“逆鳞”加身,国运反噬,本就凶险莫测,更兼连番血战杀伐,那力量必然越失控。于公,李钧是东南抗妖的重要支柱,不能有失;于私,那是他血缘最近的皇叔,昔年虽有些龃龉,但大义当前,他不能坐视其彻底沉沦。
“本王知道了。你且去安排防务与清剿,此地留下三百精锐,交由刘能统领,护卫巨门,听我调遣。其余人,随你出征。”凌虚子做出决断,“待你打通西向通道,本王便亲赴西线一行。”
“王爷要亲自去见钧郡王?”赵谦有些担忧,“钧郡王如今心性难测,王爷万金之躯……”
“无妨,本王自有分寸。”凌虚子摆手打断,“你去吧,事不宜迟。”
赵谦知王爷心意已决,不再多言,郑重一礼,转身大步离去,安排军务。
凌虚子则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巨门。修复工作只完成大半,核心破损未愈,但巨门状态已稳,自我净化地脉之能初步恢复。更重要的是,通过石珠,他已与此门建立了更深层次的联系,仿佛多了一处“眼睛”与“支点”。他心念微动,尝试着将一部分心神沉入石珠,通过那玄妙的联系,“感知”巨门此刻的状态,以及它“梳理”地脉的细节。
心神沉入的刹那,视野骤然变化。不再是肉眼所见的溶洞与巨门,而是“看”到了更加宏大、更加本质的景象——无数道或明亮、或暗淡、或污浊的“气流”,如同大地的血脉与经络,在脚下、在周围的山川之中奔腾、流淌。其中大部分是浑浊、滞涩、带着灰暗“甜腥”色彩的“气流”,那是被“归墟”污染的、运行不畅的地脉之气。而在巨门周围,一股纯净、温润、带着银白色泽的“力量”,正以巨门为中心,如同水波般缓缓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污浊的“气流”被缓缓涤荡、梳理,重新变得清亮、顺畅,虽然范围尚小,效率也慢,但确确实实在生着变化。
他还能模糊地“看”到,在更遥远的地方,东南、正北、西北三个方向,有三道无比粗壮、粘稠、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混乱与恶意的“暗流”,如同三条扎根于大地深处的毒龙,正不断向着四面八方喷吐着污秽,侵蚀、污染着更多的地脉“气流”。那便是石珠感应的三处“异常视线”源头——东南阴影、北境圣山裂隙、中原庐州府“巢穴”。而这落霞山的巨门之力,如同在三条毒龙肆虐的洪流中,投入了一块小小的、却坚韧无比的“净水石”,虽然暂时只能净化身边一小片水域,但至少,证明了“净化”是可能的。
“以点破面,积少成多……若‘九野镇岳’各节点皆能恢复部分功用,彼此呼应,构成网络,或许真能遏制、甚至反向净化那‘归墟’的侵蚀。”凌虚子心中,对前路的方向,更加清晰了一分。
他收回心神,略作调息。此番心神沉入地脉世界,消耗不小,但也收获良多。不仅验证了巨门修复的成效,更让他对“九野镇岳”体系与“归墟”侵蚀的本质,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刘能。”他唤道。
“末将在!”刘能连忙上前。
“本王需离开数日,前往西线。你带人守好此地,依托巨门,小心戒备。若遇强敌,可退入洞内,靠近此门,或可得其庇护。此门关乎重大,绝不容有失。”凌虚子郑重吩咐。
“王爷放心!末将与三百弟兄,誓与此门共存亡!”刘能挺直胸膛,沉声应诺。他深知这扇门的神异,更明白王爷将其托付的重任。
凌虚子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光华流转的巨门,又感受了一下怀中石珠与它的紧密联系,这才转身,向着溶洞外走去。银袍拂动,步伐沉稳,仿佛此行并非去往那传闻中杀伐酷烈、主将心性莫测的西线战场,而只是一次寻常的巡视。
洞外,天光已大亮,晨雾渐散。落霞山脉在朝阳下,显露出苍翠雄浑的本色,只是那层层叠叠的山峦深处,依旧隐藏着未知的凶险与秘密。
凌虚子辨明方向,身形一动,已化作一道淡银色的流光,向着西方,李钧大军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他要在事态彻底失控前,见一见那位身负“逆鳞”、在血与火中渐行渐远的皇叔,也为了这东南之地,那或许已然微茫的……一线转机。
尘影纷乱,归途何在?唯有前行,拨开迷雾,方见真章。
宣州西部,枯骨岭西三十里,鹰愁涧。
此处地势险恶,两壁悬崖高耸入云,中间一道狭窄湍急的涧水奔涌咆哮,声如雷鸣。仅有一条依山开凿、宽不盈丈的栈道悬于半崖,一边是湿滑的岩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幽涧,人行其上,头晕目眩,故有“鹰愁”之名。此刻,这条天险栈道之上,却行进着一支沉默而肃杀的军队。
正是得胜回师、前往与凌虚子约定会合地点的李钧所部靖安军。只是这支得胜之师,气氛却异常压抑。士卒们沉默地低头赶路,甲胄上凝结着暗褐色的血痂,兵器磨损严重,许多人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势,眼神疲惫而麻木,只有偶尔抬头瞥向前方那道玄色身影时,才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与……狂热混杂的情绪。
李钧骑马行在队伍最前。他依旧未着甲胄,只一袭玄色常服袍,但衣袍下摆与袖口,沾染了难以洗刷的暗红污渍。他面色比离开黑风洞时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寒潭,不起波澜,却又仿佛蕴含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手背、脖颈处的暗金纹路,在昏暗的天光下隐隐流转,比之前更加清晰、密集,甚至已蔓延至下颌边缘,如同活物的触须,缓缓向着脸颊攀爬。
他骑在马上,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险峻的栈道,对身后军队的压抑气氛恍若未觉,亦对脚下深涧的咆哮与头顶逼仄的悬崖视而不见。他的心神,大半沉浸在与体内那股力量的“角力”之中。
自黑风洞吞噬了“大祭”的部分力量与那枚“黑石”核心后,“逆鳞”之力又有了明显的“成长”。它变得更加活跃,更加“饥饿”,对杀戮、对毁灭、对一切蕴含“秩序”与“生命”气息的事物的渴求,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唯有在杀戮之时,在那力量奔涌宣泄的瞬间,这种渴求才能得到暂时的、病态的满足。但每次满足之后,随之而来的空虚、烦躁,以及灵魂深处那仿佛被无形之手缓慢撕扯的痛楚,便会加剧一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正常”的李钧,那个心怀壮志、手段酷烈却也知人善任、对妻子有柔情、对部下有担当的靖安郡王,正渐行渐远。如今占据这具躯壳的,更多是一个被“逆鳞”的怨愤、被国运崩坏的不甘、被无边杀伐浇灌出的暴戾所驱动的……怪物。
他偶尔会想起沈氏,想起世子李业,想起澄澜园中那点微弱的灯火与期盼。但那些画面,如今想来,却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难以在心中激起太大的波澜。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幻象与呓语——黑暗的深渊,流淌的血河,无数扭曲哀嚎的面孔,以及一扇巨大、古老、布满锈蚀与污秽、正被无数双惨白手臂缓缓推开的巨门……门后,是无尽的寒冷与寂静,却又仿佛蕴含着终极的“答案”。
“王爷,前方栈道有损,需下马步行一段。”副将刘莽的声音打断了李钧的沉思。他声音嘶哑,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但看向李钧的眼神,已从最初的狂热敬畏,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虑与……不易察觉的疏离。连日的征战,李钧身上那非人的变化,他比旁人感受更深。
李钧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数丈外的栈道,因年久失修与山体松动,垮塌了一段,露出下方奔腾的涧水与犬牙交错的礁石。断裂处宽约丈许,仅余几根腐朽的木梁颤巍巍地悬在空中。
“搭简易桥,快通过。”李钧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刘莽应下,正要招呼工兵上前。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自头顶悬崖两侧响起!无数箭矢、标枪、乃至燃烧着绿色鬼火的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向着狭窄栈道上的靖安军队倾泻而下!攻击来得极其突然、密集,显然蓄谋已久,算准了他们行至这最险要、最难以躲避的地段!
“敌袭!举盾!隐蔽!”刘莽目眦欲裂,嘶声怒吼。然而栈道狭窄,两面受敌,仓促之间,哪里来得及有效防御?
惨叫声、兵刃折断声、重物砸落声、人体坠崖的闷响瞬间响成一片!队伍前列顿时人仰马翻,血光迸溅!不少士卒被箭矢射穿,被滚石砸落山涧,栈道上一片混乱。
“是妖人余孽!结阵!反击!”军官们厉声呼喊,幸存的士卒拼命举起盾牌,缩向岩壁,或用手中兵刃格挡箭矢。但被动挨打,伤亡仍在迅增加。
李钧在箭雨袭来的瞬间,周身已自然而然地腾起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晕。射向他的箭矢,在触及光晕的刹那,便如同撞上铁壁,纷纷折断、弹开。他骑在马上,安然无恙,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缓缓抬头,望向两侧悬崖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