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子收起石珠,平复了一下体内因引动巨门之力而微微翻腾的气血,转身走向洞口。
“无事,妖人已除。下来吧,此地……暂时安全了。”
幽谷深处,遗光重现。而这光芒,又将指引向何方?
宣州,西进途中,无名荒村。
夜色如墨,残月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透出几缕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荒村断壁残垣的轮廓。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洞与坍塌的房梁,出呜咽般的嘶鸣,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空气中弥漫着焦土、血腥,以及一种更加深沉、令人不安的死寂。
村子中央,原本的打谷场,此刻燃着几堆熊熊篝火。火光照耀下,是如同炼狱般的景象。数百具残缺不全、死状各异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衫,也有少数身着破损的三眼黑袍——被随意堆叠在一起,形成几座小小的尸山。暗红的血液早已凝固,在泥土与碎石间形成大片大片刺眼的污渍。浓烈的血腥与焦臭混合,令人作呕。
场边,数十名靖安军士卒,正沉默地将一具具相对完整的妖人尸体拖到一旁,挨个砍下头颅,用石灰简单处理后,装入特制的木箱。这些将是带回“澄澜园”请功、震慑四方的“战利品”。至于那些百姓的尸体,则无人理会,任由其曝尸荒野,或许明日,便会被闻腥而来的野兽与乌鸦分食。
李钧独自一人,坐在场边一截倒塌的夯土墙垣上,离那血腥的尸山与忙碌的士卒都有一段距离。他手中拿着一块粗糙的、沾着血污的干粮,慢慢地咀嚼着,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望着火焰映照下那些扭曲狰狞的尸体阴影。
玄袍已沾满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污,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手背、脖颈处的暗金纹路,在火光下隐隐流转,比之数日前,似乎更加清晰、更加“活跃”了一些。尤其是在经历了白日又一场对“三眼”妖人据点的血腥清剿之后。
那股力量——那名为“逆鳞”的、扭曲的国运与龙气——在杀戮与鲜血的刺激下,似乎变得更加“驯服”,也更容易“调用”。每一次挥出那毁灭性的暗金光刃,看着那些狂热的妖人在光芒中化为飞灰,听着他们临死前恐惧的哀嚎,一种混合了暴虐、掌控、以及病态快意的情绪,便会在他胸中升腾、燃烧,暂时压过那力量反噬带来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楚与阴寒。
他知道这不对。这力量是毒药,是诅咒,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神智,扭曲他的本性。每使用一次,他与那个“正常”的李钧,似乎就离得更远一些。但他停不下来。西线的妖人必须肃清,东南的危局需要铁血震慑,体内这股狂暴的力量也需要宣泄的渠道……更重要的是,在这无边的杀戮与毁灭中,在那力量的奔涌与掌控中,他仿佛才能暂时忘记京城的噩梦,忘记“葬龙”的屈辱,忘记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给他带来的、窒息般的重压。
“王爷,”刘莽走了过来,他胸前伤口已重新包扎,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中却燃烧着与李钧相似的、带着一丝疯狂的亢奋,“清点完毕。此战斩杀妖人祭司一名,大小头目七人,教众二百四十三人。解救……呃,现被掳掠百姓一百余人,已按您的吩咐,甄别后,其中曾参与血祭、或身上有三眼刺青者四十七人,已就地处决。其余人放了些许干粮,驱散了。”
刘莽的声音平静,仿佛在汇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务。那一百多“被解救”的百姓,其中有多少是被迫的,有多少是无辜的,又有多少是像清远镇那些被彻底蛊惑的,无人关心,也无需关心。王爷的命令很简单凡与“三眼”有染者,杀。这就够了。
李钧“嗯”了一声,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咽下。干粮粗糙,带着土腥和血味,但他仿佛没有感觉。
“我方伤亡如何?”
“阵亡十七人,重伤三十一人,轻伤无算。主要是攻打那妖人祭司固守的祠堂时,妖人引爆了邪阵,折了些弟兄。”刘莽顿了顿,低声道,“王爷,弟兄们连日征战,虽士气尚可,但疲惫已极,伤亡也在增加。是不是……缓一缓?让大伙儿喘口气,也让后面运送辎重、押送俘虏……嗯,战利品的队伍跟上来。”
“缓?”李钧抬起头,看向刘莽,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刘莽,你觉得,那些妖人,那些躲在暗处,等着看本王笑话,等着东南乱起来的魑魅魍魉,会给本王,给弟兄们‘缓’的机会吗?”
刘莽语塞。
“传令下去,阵亡者,记名,抚恤加倍。重伤者,就地寻找安全处安置,留人照料,待后续部队接应。其余人,休整两个时辰,喂饱战马,检查兵器。天一亮,继续向西。”李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间,暗金纹路在衣袍下隐现,“宣州境内,还有三处较大的妖人窝点。在本王离开宣州之前,要让他们,从此地……绝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他肃清的不是一群邪教妖人,而是要抹去这片土地上,所有碍眼的、不和谐的“污点”。
刘莽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抱拳道“末将领命!”
李钧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村中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那里已被临时充作他的歇息处。两名如同影子般的老内侍无声跟上。
进入院中,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篝火的光线与血腥的气息。李钧走到屋内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放着一个用黄绸包裹的扁平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摞陈旧黄的书籍、抄本,以及几枚样式古朴、刻着云龙纹的玉佩。这是杜文若动用了最后的人脉与财力,从几个前朝遗老、破落世家,甚至黑市中,重金搜集来的,关于“逆鳞”、“葬龙”、“国运反噬”以及各种镇压、净化法门的只言片语记载。
李钧拿起最上面一本边角残破、似乎被水浸过的线装书,就着桌上微弱的油灯,翻看起来。书是前朝一位不得志的皇室旁支子弟所着的杂记,其中提到了“国运”与“龙气”并非虚无缥缈,而是真实存在,与山河地脉、万民气运息息相关。当国运昌隆,龙气旺盛时,帝王可借此调理阴阳,福泽天下;而当国运衰败,龙气散逸或“淤堵”时,便会反噬自身,轻则伤病缠身,重则神智错乱,甚至引来不祥。其中提到了“逆鳞”一词,指代龙气中最为暴烈、不甘、易生反噬的一部分,尤其容易在王朝末世、或帝王横死、含冤莫白时显化,附着于血脉相近者身上,带来力量,也带来灾厄。
书中还模糊提及,上古有秘法,或可疏导、净化、乃至利用“逆鳞”,但大多已失传,只留下些似是而非的传说,如“以万民愿力洗练”、“寻天地灵物镇压”、“以至亲血脉为引分担”等等,语焉不详。
李钧放下书,揉了揉眉心。这些记载,与他自身情况隐隐吻合,却无具体解决之法。“万民愿力”?如今东南人心惶惶,自身难保,何来愿力?“天地灵物”?仓促之间,何处去寻?至于“至亲血脉”……他脑海中闪过沈氏与世子李业(他的嫡子)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更深的冰冷掩盖。不,绝不能将他们卷入这摊污秽与危险之中。
他烦躁地合上书,目光落在木匣角落,那几枚古朴的玉佩上。其中一枚,颜色暗沉,雕刻的云龙纹中心,有一点极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暗红色斑点。他拿起这枚玉佩,入手温润,但仔细感应,却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与“逆鳞”之力隐隐相斥,却又仿佛同源而出的、更加中正平和的“气”。
这是……残留的、未被污染的“龙气”?或者说,是前朝某位帝王随身佩戴、沾染了正统龙气的古物?
李钧心中一动,尝试着将一丝“逆鳞”之力注入玉佩。玉佩微微一热,那点暗红斑点亮起微光,竟将他注入的那一丝狂暴的“逆鳞”之力吸收、转化,化为一股更加温和、沉静的力量,反哺回来,虽然微弱,却让他因频繁动用力量而隐隐作痛、烦躁不安的神魂,稍稍安宁了一丝。
有效!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这玉佩,确实能对“逆鳞”之力产生一定的“安抚”与“转化”作用!若能有更多类似的、蕴含正统“龙气”或特殊“灵韵”的古物,或许……能延缓这力量的反噬与侵蚀?
希望,如同黑暗中一闪而逝的微光。李钧紧紧握住那枚玉佩,感受着那丝微弱的安宁,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无论前路如何,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掌控这股力量,必须……肃清所有障碍,稳住这东南江山。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他收起玉佩,吹熄油灯,和衣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窗外,风声呜咽,远处隐约传来野狗争食尸体的吠叫与厮打声。他闭上眼,体内那暗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如同蛰伏的凶兽。而他的意识,则在无边杀戮的记忆、破碎的记载、以及对那枚玉佩微弱效果的揣测中,沉沉浮浮。
长夜未尽,血途未止。而这于杀戮与毁灭中艰难寻觅的一丝微光,究竟是救赎的起点,还是……沉沦的加?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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