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子若有所思。若沿着这条线索,寻找更多类似的上古遗迹、天然道场、或者残存的阵法节点,是否能让这石珠“看到”更多?甚至,窥探到那三处“异常视线”背后,更深层的秘密?
他收起石珠,盘膝坐在最大的一块奇石旁,就着那灵泉的气息,开始调息恢复。心神渐渐沉静,与周围这方小小的“净土”融为一体,感受着地底深处,那被奇石阵法过滤、提纯后缓缓流过的清灵地气,也感受着更远方,那无边无际、汹涌而来的污秽与混乱。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这偶然现的、与石珠产生共鸣的奇石灵泉,或许,是指引方向、积蓄力量的又一个微小契机。如同黑暗长夜中,又一点倔强亮起的、微弱的星火。
东南沿海,突出海岬。
“玄真观!给本王——亮!!”
“火鸦营!不等了!给老子轰他娘的!!目标,所有能看到的暗红光点!开火!!!”
李钧的咆哮,混合着天空中那恐怖灵魂嘶鸣与倾泻而下的“黑雨”,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火把,瞬间点燃了濒临崩溃的防线最后一丝疯狂。
“离火归元,金光破邪!阵起——!!!”
几乎在李钧吼声落下的同时,海岬“牛”礁石上,明炎老道须怒张,双目赤金,手中赤玉拂尘猛地向天一指!早已濒临极限、在“黑雨”侵蚀下明灭不定的“离火金光钉”大阵,如同被强行注入最后一股蛮横的生命力,轰然爆!
“轰隆——!!!”
卧牛礁石剧烈一震,仿佛要拔地而起!嵌入“牛”的离火玉、纯阳石,连同周围九九八十一面赤金阵旗,同时迸出刺目欲目的、纯粹到极致的赤金色光芒!这光芒并非温暖,而是带着焚尽一切邪祟的暴烈与酷热,如同一根烧红的、巨大无比的金色长钉,自海岬上冲天而起,悍然刺入那倾泻“黑雨”的黑暗漩涡边缘!
“嗤嗤嗤嗤——!!!”
赤金光芒与黑暗旋涡、与那漫天“黑雨”接触的瞬间,爆出滚油泼雪般的剧烈反应!无数细密的金色电蛇在黑雨与黑暗间跳跃、炸裂,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头皮麻的“滋滋”怪响!那带着强烈精神污染的黑雨,在金光照射下,如同晨雾遇到烈日,迅蒸、消散!天空中的灵魂嘶鸣,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秩序”与“净化”意味的狂暴力量刺痛、干扰,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与尖锐!
虽然这根“金钉”相对于庞大的黑暗漩涡而言,依旧显得渺小,其光芒也无法彻底驱散漩涡,甚至无法完全阻止“黑雨”的倾泻,但它确实在漩涡边缘,强行“钉”下了一片短暂存在的、相对“干净”的空域,并严重干扰了那无孔不入的灵魂侵蚀!防线上的士兵,感觉脑中那疯狂的呓语与幻象压力骤减,虽然依旧头痛欲裂,心神不稳,但至少暂时摆脱了立刻崩溃疯的境地。
“就是现在!放!放!放!!!”
几乎在金光冲天而起的同一刹那,几处预先选定的、掩体后的“飞火流星”弩炮阵地,同时出了沉闷的怒吼!改装后更加粗壮的炮身猛地后坐,炮口喷吐出炽烈的火光与浓烟!
十四道赤红银白交织的死亡轨迹,撕裂混乱的天空,如同十四颗逆飞的、充满毁灭意志的流星,划出或高或低、或直或曲的弹道,目标明确地——覆盖向阴影深处,那几点随着“黑雨”倾泻、灵魂嘶鸣而明灭频率加快的暗红“瞳孔”幽光所在的大致区域!
这一次,阴影似乎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维持黑暗旋涡、倾泻“黑雨”与灵魂侵蚀上,对来自防线的物理攻击,尤其是这种并未蕴含多少“灵机”、纯粹依靠爆炸与湮灭力量的“裂解雷”,反应似乎慢了一拍!或者说,它低估了这些“蝼蚁”在绝境中爆出的、孤注一掷的反击决心与执行力!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远比寻常火炮猛烈十倍的恐怖爆炸,在阴影深处、暗红“瞳孔”幽光闪烁的区域,次第绽放!炽白与暗金交织的毁灭光球,一个接一个地膨胀、爆,将粘稠的黑暗强行撕裂、蒸、湮灭!爆炸的冲击波混合着狂暴的纯阳净化之力与金石破灭之气,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阴影的“躯体”上,更直接命中了至少三处暗红“瞳孔”幽光!
“嗷——!!!”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嘶鸣都要痛苦、暴怒、甚至带着一丝……惊骇的恐怖咆哮,直接在所有生灵的灵魂层面炸响!整个庞大的阴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巨兽,剧烈地抽搐、翻滚!天空中的黑暗旋涡猛地一滞,随即疯狂旋转、向内收缩,倾泻的“黑雨”骤停!那被“离火金光钉”刺中的区域,更是爆开大团大团粘稠污秽的、仿佛“血液”般的黑暗浆液,混合着破碎的、难以名状的物质,抛洒向海面!
被“裂解雷”直接命中的三处暗红“瞳孔”幽光,其中两处瞬间黯淡、熄灭,仿佛被打瞎的眼睛!第三处也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周围萦绕的黑暗剧烈紊乱、塌陷,露出后面更加深邃、仿佛受伤“肌体”的诡异景象。
成功了?!至少是重创了它数只“眼睛”,并强行打断了那恐怖的精神侵蚀!
防线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出劫后余生的、嘶哑的欢呼与哭喊!许多士兵瘫倒在地,又哭又笑,方才那灵魂层面的折磨,几乎让他们崩溃。
然而,李钧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更加凝重。他死死盯着阴影深处,那剩余依旧亮着的、以及那受伤后光芒紊乱的暗红“瞳孔”。阴影的翻滚与咆哮,并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狂躁、更加暴戾!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仿佛源自九幽最深处的恐怖恶意,如同无形的潮水,从阴影最核心处弥漫开来,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人,心头再次被寒冰冻结。
“它没死……它被彻底激怒了……”李钧喃喃道,握剑的手指关节白。他能感觉到,阴影正在从被突袭的混乱中迅恢复,并且,那股新出现的恶意,正在“锁定”海岬方向,锁定那根依旧在顽强散着赤金光华的“离火金光钉”,也锁定了他自己!
“明炎道长!撤阵!带人立刻撤回防线!”李钧厉声吼道,同时对着传令兵咆哮,“所有还能动的!给本王加固工事!火油、猛火雷准备!它要来了!下一次,是玩命的时候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翻滚的阴影猛地一顿,所有剩余完好的、以及那受伤的暗红“瞳孔”,齐刷刷地,转向了海岬方向,转向了那根“金钉”,转向了李钧!瞳孔中,不再有审视、玩弄,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一切的冰冷杀意!
更可怕的是,阴影边缘,那沸腾的黑暗中,不再涌出之前那些形态各异的普通怪物。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头体长过十丈、形态更加狰狞、气息更加恐怖、周身覆盖着厚重骨甲与几丁质外壳、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巨型海怪,缓缓浮现。它们猩红的复眼,同样锁定了海岬与防线。
与此同时,那庞大的阴影本体,开始再次……缓缓地,坚定不移地,向着海岸,向着海岬,推进!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携着无边怒意与毁灭意志的、真正的碾压!
“离火金光钉”的赤金光芒,在阴影推进带来的、更加浓郁的黑暗与恶意侵蚀下,开始迅黯淡、收缩。明炎老道与两位师弟脸色惨白,口鼻溢血,显然阵法已到极限,反噬严重。
真正的决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李钧深吸一口气,将佩剑插在身前的沙地上,解下黑色大氅,随手扔在一旁。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出轻微的“咔吧”声,眼中那冰冷而炽烈的火焰,燃烧到极致。
“来吧,让本王看看,你这藏头露尾的孽畜,究竟有多少斤两!”
庐州府城,西区坊市废墟,黄昏。
最后一缕惨白的天光,挣扎着穿透越来越浓的黑红雾气,无力地涂抹在残破的飞檐与蠕动菌毯的边缘,随即被迅吞没。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中弥漫出来,与天空中那永不停歇旋转的、散着微光的暗红铅云融为一体。夜晚的庐州府,比白日更加恐怖,各种难以名状的嘶嚎、咀嚼、粘稠的蠕动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仿佛无数蛰伏的怪物,正在彻底苏醒、狂欢。
那个蜷缩在杂货铺阁楼三角空间的幸存者,睁大了眼睛,紧紧抱着怀里的油布包,身体因寒冷、饥饿和极致的恐惧而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外面那些“东西”的活动,在入夜后变得更加频繁、更加狂躁。黑暗中偶尔闪过的一两点猩红光芒,或者近在咫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与拖拽声,都让她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或许是运气,或许是某种在绝境中激出的、野兽般的求生本能。但每一天,每一刻,活着都是一种煎熬。怀里的那点霉豆子和偶尔捉到的变异老鼠,早已耗尽。饥饿如同火烧,啃噬着她的胃和意志。更可怕的是,她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有时会变得模糊,耳边会出现细微的、不属于外界的、充满诱惑与疯狂的呓语,皮肤下偶尔会传来莫名的刺痒……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些变成怪物的“人”,一开始,似乎也是这样。
她不想变成那样。变成外面那些游荡的、只知道撕咬和吞噬的怪物。她见过太多熟悉的面孔,在痛苦挣扎后,最终沦为其中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