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碾过盐碱地的粗粝沙砾,车轮卷起的黄尘在晨光里散作细碎的雾,行至一片龟裂的干涸河床时,所有车载扬声器突然同时嗡鸣,电流的轻响过后,一道声音淌了出来,和前几日那泛泛描摹“永恒春天”的语调不同,这一次,那声音精准得像一把刻刀,直直扎进每个人的心底,喊出了第一个名字。
“艾莉。”
温柔的声线,像旧识重逢时的轻唤,透过金属喇叭,飘在干裂的河床上空,落在铁堡垒的操作台前。艾莉的手指正敲在数据分析的键盘上,指尖顿在半空中,屏幕上伊甸信号源的波形依旧杂乱无章,跳荡的光点像扯乱的丝线,可那道声音却穿透了所有信号干扰,清晰地落在她耳中,勾着她藏在心底的那些过往。
“铁堡垒的席工程师,旧时代机械工程专业的高材生,被困废墟七天后被林凡救出。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这支流浪的车队里。伊甸有完整的研中心,有取之不尽的实验材料,有能够让你真正挥天赋的平台。你不是叛徒,你是被误导的天才。”
那些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废墟里独自蜷缩的七天,手边只有磨钝的螺丝刀和残缺的图纸,那些在脑海里反复勾勒的设计,因为缺了一颗精密的芯片、一块耐高温的合金,最终只能被揉成纸团扔在角落;无数个深夜,她对着报废的机械臂呆,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心里想着若是有一间真正的实验室,若是有足够的耗材,那些设计定能从图纸走到现实。
这些心思,是她从未对人说过的隐秘,却被这道声音精准地剖开,摊在晨光里。艾莉垂眸看了眼屏幕上自己熬了几个通宵才解析出的伊甸信号规律,手指重新落回键盘,指腹敲在按键上,出清脆的声响,她低声骂了一句“误导你大爷。”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眼底的迷茫转瞬即逝,只剩惯常的锐利。
扬声器的嗡鸣未停,那道声音继续在车队上空回荡,这一次,喊出的名字,落在了坚垒号的车顶。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正握着高倍望远镜,镜片对准西北方向的地平线,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动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听见自己的名字时,他的手猛地收紧,望远镜的镜筒在掌心硌出一道浅痕。身后几个年轻的战士闻声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担忧,几分不安,他们都记得前几日伊甸广播里的诱惑,也知道阿列克谢的过往——那个伊甸军事训练营里的最优学员。
“伊甸第37期军事训练营最优学员,曾三次获得‘清剿行动’嘉奖,如今却为了一群乌合之众与自己的故土为敌。阿列克谢,你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你的归宿应该在整齐的队列里,在绝对的秩序中,而不是在这支连站岗都要轮班睡眼惺忪的队伍里。回来吧,伊甸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不是叛徒,你是迷失的战士。”
“乌合之众”四个字,像一根针,刺在空气里。阿列克谢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高大的身影立在车顶,迎着晨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都看着我干什么?”
年轻的战士们抿着嘴,没人说话,眼底的担忧更甚。
“他们说的那个‘最优学员’,早就不在了。”阿列克谢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远处缓缓升起的太阳上,那团金红的光,正一点点驱散荒原的晨寒,“现在的我,是传火者车队的坚垒号车长。”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车头的方向“干活去。”
几个年轻战士松了口气,脸上的阴霾散去,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各自忙碌起来。车顶只剩阿列克谢一人,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在伊甸的日子——整齐的队列,统一的步伐,喊着口号的战士,绝对的服从,绝对的秩序,那些画面像旧时代的老电影,模糊却顽固,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直到指尖触到胸口的那枚徽章,冰冷的金属质感拉回了他的思绪,石坚把徽章交给他时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个老战士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保护好他们。”
阿列克谢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关于伊甸的画面狠狠压回心底,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拿起望远镜,重新对准了西北方向,目光里的犹豫消失殆尽,只剩坚定的警惕。
丰收号的温室里,暖湿的空气裹着植物的清香,小北正提着水壶给一排排作物浇水,营养液顺着壶口落在土壤里,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的动作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听见扬声器里喊出自己的名字时,手里的水壶猛地停在半空,壶口的营养液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北。”
那道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落在温室的暖光里,勾着这个丰收号最年轻培育员的疲惫。
“丰收号年龄最小的培育员,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才能休息。你从来没有抱怨过,但你心里在想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么累?什么时候才能睡个整觉?伊甸的温室里,作物自己生长,你只需要坐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就好。你不是懦夫,你是太累了的孩子。”
累。这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小北藏在心底的所有疲惫。他确实累,天不亮就要爬起来检查营养液的浓度,查看作物的生长状态,深更半夜还要蹲在种植槽前记录数据,那些杂活像永远干不完一样,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有时候躺在床上,听着温室里营养液管道咕噜咕噜的声响,他真的会偷偷想,要是能睡个整觉,要是不用这么辛苦,该多好。
水壶还悬在半空,小北的目光落在身旁的那株紫色叶脉生菜上,那是陈老杂交培育的新品种,也是他每天精心呵护的宝贝,此刻在晨光里,紫色的叶脉泛着柔和的光,叶片舒展,透着勃勃的生机。他又抬眼看向角落里的秦牧,那个曾经背叛过车队的人,此刻正埋头搬运种植槽,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却一次也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干着活。
小北忽然笑了,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广播传来的方向,大声说了一句“累就累呗。”然后继续浇水,水壶倾斜的角度,和往常一模一样,营养液精准地落在每一株作物的根部,“睡整觉有什么意思,睡醒了菜都死光了。”
温室里的植物在暖光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话,那抹紫色的叶脉,在晨光里愈鲜亮。
白衣号的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李念安正低着头给伤员换药,她的手指很轻,动作熟练,纱布缠在伤员的伤口上,松紧恰到好处,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她的手顿了一下,纱布在伤口上多停了一秒,伤员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李念安。”
那道声音像是知道她所有的软肋,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
“你曾经有个弟弟,灾变那年才五岁,因为没有抗生素死在你怀里。你学医,就是想再也不让这种事生。但你看看你手里有什么?几盒快过期的药,几卷洗了又用的纱布。伊甸有完整的基因治疗舱,有能够让断肢重生的医疗技术。在那里,你弟弟不会死。在那里,你可以救无数个‘弟弟’。”
那个画面,她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很好,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却被这道声音轻易地翻了出来——灾变的夜色里,五岁的弟弟躺在她的怀里,小脸苍白,呼吸微弱,她翻遍了所有的角落,也找不到一支抗生素,只能看着弟弟的体温一点点变冷,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失去生机。那个夜晚,她对着弟弟冰冷的身体誓,要学医,要救更多的人,再也不让这样的悲剧生。
李念安的眼眶瞬间红,她连忙收回手,对着伤员低声道“对不起。”然后快地继续包扎,手指却微微颤抖,那些压在心底的愧疚和遗憾,此刻翻江倒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婉从旁边的药柜前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将那卷洗了又用、边缘已经磨得毛糙的旧纱布轻轻放在她手边。那卷纱布,是苏婉从无国界医生时期带到现在的,陪着她们在废土上救了一个又一个人,也是白衣号所有医护人员的念想——哪怕物资匮乏,哪怕条件艰苦,他们也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生命。
李念安看着那卷旧纱布,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但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换药,包扎,固定,每一个步骤都依旧认真,依旧平稳,只是眼泪越流越多,却没有一声啜泣。
等伤员道谢离开,诊室里只剩她和苏婉两人,李念安才低下头,声音哽咽“苏医生,我刚才真的动摇了。就那么一下。”
苏婉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温柔“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