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玄黓执徐(壬辰年,公元572年),尽阏逢敦牂(甲午年,公元574年),共三年。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
太建四年(壬辰年,公元572年)
1春季,正月,丙午日,任命尚书仆射徐陵为左仆射(尚书设置两名仆射,分为左、右;如果省掉一名仆射,就只称仆射),中书监王劢为右仆射。
2己巳日,齐主(高纬)祭祀南郊(胡三省注后齐制度圜丘、方泽都是三年一祭,称为禘祀。南、北郊则每年一祭,都在正月上辛日。现在记载己巳日,似乎是以斋戒的日子为开始。南郊,在国都南面筑坛,长宽三十六尺,高九尺,四面各有一级台阶,设三重矮墙,内矮墙距离祭坛二十五步,中、外矮墙之间的距离和内矮墙一样,四面各通一门。又在矮墙之外设大营,长宽二百七十步,营壕宽一丈,深八尺,四面各一门。又在中矮墙之外的丙地设燎坛,长宽二十七尺,高一尺八寸,四面各有台阶。在坛上祭祀所感帝灵威仰,以高祖神武皇帝配祭。礼仪用四圭有邸币,各按方位颜色。上帝和配帝,各用一头纯色的牛)。
3庚午日,皇上(陈顼)祭祀太庙。
4辛未日,齐主追赠琅邪王高俨为楚恭哀帝以安慰太后(高俨死,见上卷上年),又以高俨的妃子李氏为楚帝后。
5二月,癸酉日,周派大将军昌城公宇文深访问突厥,司宾李除、小宾部贺遂礼访问齐(后周仿照成周制度设官,司宾大概是《周官》大行人的职责;小宾部大概是小行人的职责。杜佑说后周秋官的属官有小宾部下大夫、上士)。宇文深是宇文护的儿子。
6己卯日,齐任命卫菩萨为太尉。辛巳日,任命并省吏部尚书高元海为尚书左仆射(从元魏设置诸道行台,各设令、仆射、尚书等官。齐神武打败尔朱兆,得到晋阳,建立大丞相府居住;文宣帝受禅后,于是设置尚书省)。
7乙酉日,封皇子陈叔卿为建安王。
8庚寅日,齐任命尚书左仆射唐邕为尚书令,侍中祖珽为左仆射。当初,胡太后被幽禁在北宫(事见上卷上年),祖珽想以陆令萱为太后,为陆令萱讲述魏保太后的旧事(保太后之事见一百二十卷宋文帝元嘉二年),并且对人说“陆令萱虽然是妇人,但实际是雄杰,从女娲以来,从未有过(司马贞说女娲也姓风,有神圣的德行,代替伏羲即位,号女希氏。大概伏羲之后已经过几世,金木轮回,周而复始。孙愐说女娲是古代女后)。”陆令萱也称祖珽为“国师”、“国宝”,因此祖珽得以任仆射。
9三月,癸卯朔日,生日食。
1o当初,周太祖(宇文泰)任魏相时,设立左右十二军,总属相府;太祖去世后,都受晋公宇文护调度(设立十二军之事见一百六十二卷梁简文帝大宝元年。敬帝太平元年,周太祖去世,十二军受宇文护调度,从这年开始。世祖天嘉元年,宇文护把政权归还给周世宗(宇文毓),实际在武成元年,宇文护仍总领军事。次年,宇文护弑杀世宗,立高祖(宇文邕),改元保定,政权全归宇文护。事情详见一百六十六卷至一百六十八卷)。凡是征调,没有宇文护的文书不行。宇文护府第的卫兵,比皇宫还多。他的儿子、僚属都贪婪残暴专横,士人百姓都以他们为患。周主(宇文邕)深藏不露,不干预政事,人们猜不透他的深浅。
宇文护问稍伯大夫庾季才“近来天道如何?”(后周稍伯大概是《周官》稍人的职责。《周官》稍人掌管为县师命令都鄙丘甸的政务。距离王城三百里叫稍。杜佑说后周地官的属官,每方有稍伯中大夫。又每遂有小稍伯、稍大夫,都是下大夫。还有小稍伯、稍正,上士、中士。庾季才通晓天文,所以宇文护问他)。庾季才回答“蒙受深厚恩泽,怎敢不尽言?近来上台有变化(《隋志》说三台六星,两两并列,从文昌开始,排列到招摇,是三公之位。西边靠近文昌的二星,叫上台),您应把政权归还给天子,告老回家。这样就能享百岁之寿(《礼记·曲礼》百年叫期颐。),获得周公旦、召公奭那样的美名,子孙常为藩屏。否则,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宇文护沉思很久,说“我的本意也是这样,只是辞让没被批准。您既然是朝廷官员,可按朝廷惯例行事,不必特意为我考虑。”从此疏远庾季才。
卫公宇文直是周主的同母弟弟,和宇文护关系密切;到沌口战败后(沌口战败之事见上卷临海王光大二年),因罪免官,因此怨恨宇文护,劝周主诛杀他,希望得到他的职位。周主于是秘密和宇文直及右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内史下大夫太原人王轨、右侍上士宇文孝伯谋划(《周官》宫伯掌管王宫宿卫次舍的事务。内史掌管诏令王的爵禄、废置、杀生、予夺之法,命令诸侯、孤、卿、大夫,就用策命。凡四方的文书,内史阅读。后周大概仿照其意设官。到隋避讳“忠”字,改中书为内史,职位更加重要。左、右侍也仿照《周官》侍御设官而创造名称。《五代志》记载周设置左、右宫伯,掌管侍卫的禁令,各在宫内轮流值班,小宫伯协助,临朝时在侍臣之,出行时在车驾左右。中侍掌管皇帝寝宫的禁令;左、右侍在中侍之后陪侍。左、右前侍掌管皇帝寝宫南门的左右;左、右后侍掌管寝宫北门的左右)。宇文神举是宇文显和的儿子;宇文孝伯是安化公宇文深的儿子(安化公记载爵位,以区别宇文护的儿子宇文深。安化郡是唐的庆州)。
周主每次在宫中见宇文护,常行家人礼,按兄弟辈分。太后赐宇文护坐,周主站在旁边侍奉。丙辰日,宇文护从同州返回长安,周主到文安殿见他。趁机引宇文护进入含仁殿拜见太后,并且对他说“太后年纪大,很爱喝酒,虽然多次劝谏,都没被采纳。兄长今天入朝,希望再劝谏。”于是从怀中拿出《酒诰》交给宇文护,说“用这个劝谏太后。”宇文护进入后,按周主的吩咐读《酒诰》;没读完,周主用玉珽从后面打他(《礼记》记载天子插珽。郑玄说珽也是笏。珽的意思是挺直不屈。有人说就是大圭,长三尺,上端削薄,头部呈终葵形。终葵是在削薄的上端又加宽头部像椎头。《隋志》记载现在的制度,珽长一尺二寸、方形不折角,用球玉制作),宇文护倒在地上。周主让宦官何泉用御刀砍他,何泉惊慌,没砍伤。卫公宇文直藏在门内,跳出来斩杀宇文护。当时宇文神举等人都在外面,没人知道(史书说周主勇敢果断)。
周主召宫伯长孙览等,告知已诛杀宇文护,命令收捕宇文护的儿子柱国谭公宇文会、大将军莒公宇文至、崇业公宇文静、正平公宇文乾嘉(崇业、正平都是郡公。按《隋书·帝纪》,随州有崇业郡,但《志》没记载。《五代志》记载绛郡正平县,旧设正平郡),及其弟弟宇文乾基、宇文乾光、宇文乾蔚、宇文乾祖、宇文乾威,连同柱国北地侯龙恩、龙恩的弟弟大将军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宇文护的都督李安等,在殿中杀死(长孙览是长孙稚的孙子,长孙稚在正光、永安年间有功名)。
当初,宇文护杀死赵贵等人后(宇文护杀赵贵等人之事见一百六十七卷高祖永定元年),侯龙恩被宇文护亲近,他的堂弟开府仪同三司侯植对龙恩说“主上年轻,安危全靠几位公侯。如果多杀人来树立权威,不仅国家有累卵之危,恐怕我们宗族也会因此败亡,兄长怎能知而不言!”龙恩不听。侯植又趁机对宇文护说“您以骨肉之亲,担当国家重任,希望对王室推心置腹,效仿伊尹、周公,那么天下万幸!”宇文护说“我誓以身报国,您难道认为我有别的志向吗!”又听说他之前和龙恩说的话,暗中忌恨他,侯植因忧虑而死。到宇文护败亡,龙恩兄弟都被处死,高祖(宇文邕)因侯植忠诚,特意赦免他的子孙。
大司马兼小冢宰、雍州牧齐公宇文宪,一向被宇文护亲近信任,赏罚之事,都能参与,权势很重。宇文护有什么要陈述的,多让宇文宪上奏,其中有时有不恰当的,宇文宪担心君主和丞相产生嫌隙,常常委婉表达,周主也察觉他的用心。到宇文护死后,召宇文宪入宫,宇文宪脱帽谢罪;周主安慰他,让他到宇文护府第收取符节和各种文书。卫公宇文直一向忌恨宇文宪,坚决请求诛杀他,周主不许。
宇文护的长子宇文训任蒲州刺史,当天夜里,周主派柱国越公宇文盛乘驿车征召宇文训,到同州,赐死(从蒲州西南到同州一百三十里,同州西南到长安二百二十五里)。昌城公宇文深出使突厥未回,派开府仪同三司宇文德携带玺书去杀死他。宇文护的长史代郡人叱罗协(叱罗是鲜卑复姓。魏收《官氏志》记载拓跋内入诸姓有叱罗氏)、司录弘农人冯迁及亲信,都被除名。
丁巳日,大赦,改元(改元建德)。
任命宇文孝伯为车骑大将军,和王轨都加开府仪同三司。当初,宇文孝伯和周主同日出生,太祖(宇文泰)喜爱他,养在府中,幼年和周主同学。到周主即位,想召他到身边,借口要和宇文孝伯研习旧经,所以宇文护不怀疑,任命为右侍上士,出入卧室,参与机密事务。宇文孝伯为人沉稳正直忠诚,朝政得失,外面的小事,无不告知周主。
周主查阅宇文护的文书,有假托符命胡乱编造谋反言论的,都被处死;只找到庾季才的两页书信,大谈星象灾祥,建议归还政权,周主赐庾季才三百石粟,二百段帛,升任太中大夫。
癸亥日,任命尉迟迥为太师,柱国窦炽为太傅,李穆为太保,齐公宇文宪为大冢宰,卫公宇文直为大司徒,陆通为大司马,柱国辛威为大司寇,赵公宇文招为大司空(后周制度三公九命,六官七命)。
当时周主开始亲理朝政,常用严刑,即使是骨肉也不宽恕。齐公宇文宪虽然升任冢宰,实际被剥夺权力。又对宇文宪的侍读裴文举说“过去魏末朝纲混乱(不纲指君主不能掌握大纲,导致秩序混乱),太祖辅政;到周室受命,晋公(宇文护)又掌大权;积习成常,愚人认为理应如此。哪有三十岁的天子还能被人控制的!《诗经》说‘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诗经·大雅·烝民》中的诗句)。’一人指天子。您虽然陪侍齐公,不能马上同他一样为臣,要为所侍奉的人效死。应以正道辅佐他,用义理劝诫他,使我们君臣和睦,兄弟团结,不要让他自己招致嫌疑。”裴文举都告诉宇文宪,宇文宪指着心拍着几案说“我的夙愿,您难道不知!只需尽忠竭节而已,还有什么可说的。”
卫公宇文直性格浮躁诡诈贪婪凶狠,希望任大冢宰;没得到,很不满;又请求任大司马,想掌握兵权。周主揣摩到他的心意,说“你们兄弟长幼有序,怎能反而位居下位!”因此任为大司徒(为三年后卫公宇文直作乱埋下伏笔)。
11夏季,四月,周派工部成公建、小礼部辛彦之访问齐(杜佑《通典》记载周制度工部中大夫属冬官,五命;礼部属春官,中大夫,五命;小礼部是上士,三命)。
12庚寅日,周追尊略阳公(宇文觉)为孝闵皇帝(废略阳公之事见一百六十七卷高祖永定元年)。
13癸巳日,周立皇子鲁公宇文赟为太子,大赦。
14五月,癸卯日,王劢去世。
15齐尚书右仆射祖珽权势压倒朝野,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厌恶他,远远看见,就骂“多事的乞索小人(乞索指求取。小人求取无厌,导致国家多事),想干什么!”又曾对诸将说“边境消息和兵马调度,赵令(赵彦深,任尚书令,以官职称呼)常和我们商议。盲人(祖珽眼瞎)掌机密以来,全不和我们说,真担心误国家大事。”斛律光曾在朝堂垂帘而坐,祖珽不知,骑马从前面过,斛律光大怒“小人竟敢这样!”后来祖珽在内省,说话声音高傲轻慢,斛律光刚好经过听到,又怒。祖珽察觉,私下贿赂斛律光的随从奴仆打听,奴仆说“自从您掌权,相王(斛律光)每晚抱膝叹息‘盲人入宫,国家必破。’”
穆提婆请求娶斛律光的庶女,没被允许。齐王赐穆提婆晋阳的田地,斛律光在朝堂说“这田地从神武帝以来常种禾,饲养几千匹马,防备敌寇。现在赐给穆提婆,恐怕会影响军务!”因此祖珽、穆提婆都怨恨他。
斛律后失宠,祖珽趁机诋毁她。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任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书令,也善于治军,兵马精锐,哨所严密,突厥畏惧他,称他为“南可汗”。斛律光的长子斛律武都任开府仪同三司、梁·兖州刺史。
斛律光虽然贵极人臣,性格节俭,不贪声色,很少接宾客,拒绝馈赠,不贪权势。每次朝廷会议,常最后言,一说就合理。有时上表,让人执笔,口授内容,力求简洁真实(语言简洁而事情真实)。用兵效仿父亲斛律金的方法,营垒没安定,始终不入帐幕;有时整天不坐,不脱铠甲,常身先士卒。士兵有罪,只用大杖打背,从不乱杀,众人都愿为他死。从年轻时从军,从未败北,深受邻国畏惧。周勋州刺史韦孝宽(高欢、宇文泰争战,宇文泰派韦孝宽守玉壁,高欢全力攻打,不胜而回,于是去世。宇文氏在此设立勋州表彰他的功劳。其地在隋绛郡稷山县)秘密编歌谣“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说“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让间谍在邺传播,邺的小孩在路上歌唱。祖珽接着续道“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让他的妻兄郑道盖上奏。齐主问祖珽,祖珽和陆令萱都说“确实听到过。”祖珽趁机解释“百升是斛(斛律光的姓)。盲老公指我,和国家同忧。饶舌老母好像指女侍中陆氏。况且斛律家世代大将,明月(斛律光字)声震关西,丰乐(斛律羡字)威行突厥,女儿是皇后,儿子娶公主,歌谣很可怕。”齐主问韩长鸾,韩长鸾认为不可信,事情搁置。
祖珽又见齐主,请求单独谈话,只有何洪珍在旁边,齐主说“之前收到你的启奏,就想施行,韩长鸾认为没道理。”祖珽没回答,何洪珍进言说“如果本来没这意思就算了;既然有这意思而不决定施行,万一泄露,怎么办?”齐主说“洪珍说得对。”但仍没决定。恰逢丞相府佐封士让秘密启奏“斛律光之前西讨回来,敕令解散军队,他却领兵逼近帝城,想谋反,事情没成而止(事见上卷三年)。家藏弩甲,奴仆上千,常派使者去丰乐、武都的住所,暗中往来。若不早作打算,恐怕事情难测。”齐主于是相信,对何洪珍说“人心也太灵了,我之前怀疑他想反,果然。”齐主胆小,怕立即有变,让何洪珍驰马召祖珽告知“想召斛律光,怕他不听命。”祖珽请求“派使者赐他骏马,说‘明天将游东山,王可乘此同行。’斛律光必入宫谢恩,趁机逮捕他。”齐主按他的话做。
六月,戊辰日,斛律光入宫,到凉风堂,刘桃枝从后面扑他,没扑倒。斛律光回头说“桃枝常干这种事(齐从阿文宣帝以来,每次杀诸王大臣,刘桃枝常动手,所以斛律光这么说)。我不负国家。”刘桃枝和三个力士用弓弦勒他的脖子,拉扯杀死,血流到地上,铲掉后,痕迹始终不灭。于是下诏称他谋反,连同儿子开府仪同三司斛律世雄、仪同三司斛律恒伽一起杀死(齐制度开府同三司从一品;仪同三司第二品)。
祖珽派二千石郎邢祖信登记斛律光家的财产(齐制度二千石郎掌管京外事务的得失等)。祖珽在都省(尚书都省。《五代志》记载后齐制度,录、令、仆射总理六尚书事,称为都省)问得到的东西,邢祖信说“得弓十五张,宴射箭一百,刀七把,赐槊二杆。”(表明不是私藏兵器)。祖珽厉声“还有什么?”回答“得枣杖二十束,准备奴仆和人争斗时,不管对错,就打一百下。”祖珽很惭愧,低声说“朝廷已处重刑,郎中何必辩解!”邢祖信出来后,有人责怪他耿直,他感慨“贤宰相都死了,我吝惜余生吗!”
齐主派使者到州里斩斛律武都,又派中领军贺拔伏恩乘驿车逮捕斛律羡,用洛州行台仆射中山人独孤永业代替斛律羡,和大将军鲜于桃枝调定州骑兵继续前进。贺拔伏恩等到幽州,守门人说“使者穿铠甲,马有汗,应关闭城门。”斛律羡说“敕使怎可怀疑拒绝!”出来见他们。贺拔伏恩逮捕杀死他。当初,斛律羡常因位高势盛而恐惧,上表请求解职,不被允许。临刑时,叹息“富贵到这样,女儿是皇后,满家是公主,常率三百士兵,怎能不败!”连同儿子斛律伏护、斛律世达、斛律世迁、斛律世辨、斛律世酋都被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