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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晋纪二十四（第2页）

太和五年（庚午年，37o年）

1春季，正月，己亥日，袁真因为梁国内史沛郡人朱宪和他的弟弟汝南内史朱斌暗中勾结大司马桓温，杀了他们。

2秦王王猛给燕荆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筑写信说“我国现在已经堵塞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的险要，阻断盟津（今河南孟津）的通道，天子率领百万大军，从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攻取邺都，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的孤军，外无救援，城下的军队，将军亲眼所见，难道三百名疲惫的士兵能抵挡吗！”慕容筑害怕，献出洛阳投降；王猛部署军队接受投降。燕卫大将军乐安王慕容臧在新乐（今河南新乡附近，宋白说卫州新乡县治所在古新乐城，新乐城是十六国时燕将乐安王慕容臧所筑）筑城，在石门打败秦兵，擒获秦将杨猛。

王猛从长安出时，请求让慕容令参与军事，作为向导。将要出时，去慕容垂那里饮酒，从容地对慕容垂说“现在要远别，拿什么赠给我？让我见物思人。”慕容垂解下佩刀赠给他。王猛到洛阳，贿赂慕容垂的亲信金熙，让他假装是慕容垂的使者，对慕容令说“我们父子来这里，是为了逃死。现在王猛嫉恨我们如同仇敌，谗言诋毁日益加深；秦王虽然表面上对我们很好，内心却难以揣测。大丈夫逃死却最终不免一死，会被天下人嘲笑。我听说燕国近来才开始后悔醒悟，主上、太后互相责怪。我现在返回东边，所以派人告诉你；我已经出了，你可以迅出。”慕容令怀疑，犹豫了一整天，又无法核实。于是带领原来的骑兵，谎称出去打猎，于是投奔乐安王慕容臧到石门。王猛上奏慕容令反叛的情况，慕容垂害怕而出逃，到蓝田（今陕西蓝田），被追兵擒获。秦王苻坚在东堂召见他，慰劳说“你家国不和，前来投奔我。贤子不忘本，仍怀念故土（胡三省注《礼记·檀弓》说太公被封在齐，五代都回周地安葬。君子说乐于自己出生的地方，礼仪不忘记根本。古人有话说“狐狸死时头朝向巢穴，这是仁。”），也是各有志向，不值得深怪。但燕国将要灭亡，不是慕容令能挽救的，可惜他白白进入虎口而已。况且父子兄弟，罪过不互相牵连（胡三省注晋臼季向晋文公推荐冀缺，文公说“他的父亲有罪，可以吗？”臼季回答说“舜惩罚鲧，却推举禹。”《康诰》说父不慈，子不恭，兄不友，弟不共，罪过不互相牵连），你为什么过分害怕而如此狼狈呢！”对待他像以前一样。燕人因为慕容令反叛后又返回，他的父亲被秦国厚待，怀疑慕容令是来做间谍，把他迁到沙城，在龙都（龙城）东北六百里（胡三省注沙城，在沙漠地带。龙都，就是龙城）。

史臣司马光说从前周朝得到微子而革除商朝的天命（胡三省注商纣暴虐日益严重，微子抱着祭器投奔周朝。武王于是告诉诸侯说“殷有重罪，不能不讨伐。”于是讨伐纣，杀了他，革除殷的天命），秦国得到由余而称霸西戎（胡三省注《史记》记载戎派由余出使秦国，秦穆公留下由余而送给戎王女乐，戎王接受后很喜欢，穆公于是让由余回去。由余多次劝谏戎王不听，穆公派人暗中邀请由余，由余于是投降秦国。穆公向他询问讨伐戎的形势，吞并十二个国家，开辟千里疆土，于是称霸西戎），吴国得到伍员而打败强大的楚国（楚杀伍奢，他的儿子伍员投奔吴国，吴王阖闾采用他的计谋讨伐楚国，攻破楚国进入郢都），汉朝得到陈平而诛杀项籍（事见九卷汉高帝二年至四年），魏国得到许攸而打败袁绍（事见六十三卷汉献帝建安五年）。那些敌国的贤能大臣，前来为自己所用，是进取的好助手。王猛知道慕容垂的心思长久难以信任，难道不想想燕国还没灭亡，慕容垂因才能高、功劳大，无罪被猜疑，困窘投奔秦国，没有异心，就因猜忌杀了他，这是帮助燕国做无道的事而堵塞前来投奔者的门路，怎么可以呢！所以秦王苻坚以礼相待来笼络燕国人的期望，亲近他来了解燕国的情况，宠爱他来动摇燕国的人心，信任他来结交燕国人的感情，不算过分。王猛为什么急于杀慕容垂，竟然做这种市井买卖的行为，好像嫉妒他的宠信而进谗言，难道是有高尚品德的君子所该做的吗！

3乐安王慕容臧进军驻扎在荥阳（今河南荥阳），王猛派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击退了他；留下邓羌镇守金墉，任命辅国司马桓寅为弘农太守，代替邓羌驻守陕城后返回（胡三省注秦国起初以洛州刺史镇守陕城，现在邓羌已经进军驻守金墉，所以让桓寅代替驻守陕城）。

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封为平阳郡侯。王猛坚决推辞说“现在燕、吴还没平定，战事正多，才得到一座城池，就受到三公的奖赏，如果消灭了两国，将用什么来加赏呢！”苻坚说“如果不暂时满足我的心意，怎么能显示你谦虚的美德！已经诏令有关部门暂时按你所担任的职务处理；封爵奖赏功勋，你要努力听从我的命令！”

4二月，癸酉日，袁真去世。陈郡太守朱辅立袁真的儿子袁瑾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来保住寿春，派他的儿子朱乾之和司马爨亮到邺城请求任命。燕人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朱辅为荆州刺史。

5三月，秦王苻坚任命吏部尚书权翼为尚书右仆射。夏季，四月，又任命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王猛坚决推辞，才作罢。

6燕、秦都派兵援助袁瑾，大司马桓温派督护竺瑶等人抵御。燕兵先到，竺瑶等人和他们在武丘（即丘头，司马昭平定诸葛诞后，改名为武丘，以表彰武功。杜佑说丘头即颍州沈丘县）交战，打败了他们。南顿太守桓石虔攻下了寿春南城（胡三省注惠帝分汝南郡设立南顿郡。南城，是寿春南城）。桓石虔，是桓温弟弟的儿子。

7秦王苻坚又派王猛统领镇南将军杨安等十名将领的六万步兵骑兵讨伐燕国。

8慕容令自己估计最终不能幸免，秘密谋划起兵，沙城中有几千名被流放戍守的士兵，慕容令都厚待他们。五月，庚午日，慕容令杀了牙门孟嬀。城大涉圭（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涉，是姓氏。《左传》中有晋大夫涉佗）害怕，请求效力。慕容令信任他，把他安排在身边。于是率领被流放的戍兵向东袭击威德城（胡三省注威德城，就是宇文涉夜干所居住的城，燕王慕容皝改名为威德城），杀了城郎慕容仓，占据城池部署，派人招纳东西各戍守点的人，都纷纷响应。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镇守龙城，慕容令将要袭击他；他的弟弟慕容麟告了慕容亮，慕容亮关闭城门防守。癸酉日，涉圭趁侍奉慕容令的机会袭击他（胡三省注慕容令把涉圭安排在身边，所以能趁侍奉时袭击他），慕容令独自骑马逃跑，他的党羽都溃散了。涉圭追击慕容令到薛黎泽，擒获并杀了他，到龙城告诉慕容亮。慕容亮为此杀了涉圭，收殓慕容令的尸体安葬。

9六月，乙卯日，秦王苻坚在灞上送别王猛，说“现在把关东的重任委托给你，应当先攻破壶关，平定上党（胡三省注魏收说秦设置上党郡，治壶关城，前汉治长子城，董卓治壶关城，慕容氏治安民城，后来迁到壶关城），长驱直入攻取邺城，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淮南子》中的话）。我会亲自统领大军，紧随你星夜出（胡三省注星，指披星出），舟车粮食运输，水陆并进，你不要担心后方！”王猛说“我依仗陛下的声威，奉行既定的计划，扫荡残余的胡人，如同风吹落叶，希望不烦劳陛下亲自出征，只希望赶快命令有关部门安排好鲜卑人的住处。”苻坚大喜。

1o秋季，七月，癸酉日初一，生日食。

11秦王王猛攻打壶关，杨安攻打晋阳。八月，燕主慕容暐命令太傅上庸王慕容评率领中外精锐三十万抵御秦军（胡三省注《载记》说“四十万”，现在依从《晋春秋》）。慕容暐因秦国入侵而担忧，召来散骑侍郎李凤、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询问说“秦兵有多少？现在大军已经出，秦兵能作战吗？”李凤说“秦国小而弱，不是王师的对手；王猛是平庸之辈，又比不上太傅，不值得担忧。”梁琛、乐嵩说“胜败在于谋略，不在于人多。秦兵远道而来侵犯，怎会不作战！况且我们应当用谋略求胜，怎能期望他们不作战呢！”慕容暐不高兴。王猛攻下壶关，擒获上党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所经过的郡县，都望风投降。燕人十分震惊。

黄门侍郎封孚问司徒长史申胤说“事情会怎样？”申胤叹息说“邺城必定会灭亡，我们这些人现在将成为秦国的俘虏。然而从前越国得岁星而吴国讨伐它，最终遭受灾祸（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昭公三十二年，吴国讨伐越国。史墨说“不到四十年，越国大概会占有吴国吧！越国得岁星而吴国讨伐它，必定遭受凶祸。”杜预注说这一年岁星在星纪，星纪是吴、越的分野。岁星所在的国家有福，吴国先出兵，所以反而受灾祸）。现在福德在燕国（胡三省注福德在燕国，也是说岁星在燕国的分野。后来苻坚所说的“从前我消灭燕国，也是冒犯岁星而取胜”就是这个意思），秦国即使得志，而燕国的复兴，不过十二年罢了。”

12大司马桓温从广陵率领二万部众讨伐袁瑾；任命襄城太守刘波为淮南内史，率领五千人镇守石头城。刘波，是刘隗的孙子（胡三省注元帝末年，刘隗躲避王敦之难，于是北投奔后赵）。癸丑日，桓温在寿春打败袁瑾，于是包围了寿春。燕左卫将军孟高率领骑兵救援袁瑾，到淮北，还没渡江，恰逢秦国讨伐燕国，燕国召孟高返回。

13广汉妖贼李弘，谎称是汉归义侯李势的儿子，聚集一万多部众，自称圣王，年号凤凰。陇西人李高，谎称是成汉主李雄的儿子，攻破涪城（今四川绵阳东），赶走梁州刺史杨亮。九月，益州刺史周楚派儿子周琼讨伐李高，又派周琼的儿子梓潼太守周虓讨伐李弘，都平定了他们。

14秦杨安攻打晋阳，晋阳兵多粮足，很久没能攻下。王猛留下屯骑校尉苟苌（胡三省注“苟长”，恐怕应该是“苟苌”）驻守壶关，领兵帮助杨安攻打晋阳，挖地道，派虎牙将军张蚝率领几百名壮士潜入城中，大喊着砍断城门门闩，放秦兵入城。辛巳日，王猛、杨安进入晋阳，擒获燕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太傅慕容评畏惧王猛不敢前进，驻扎在潞川（胡三省注据《水经注》记载潞川在上党潞县北。阚駰说潞水，就是漳水，是冀州的大川）。冬季，十月，辛亥日，王猛留下将军武都人毛当驻守晋阳，进军潞川，与慕容评相对峙。

壬戌日，王猛派将军徐成侦察燕军的地形要点（胡三省注形，是外在表现；要，是内在关键。侦察到形，不足以决定胜负；侦察到要，胜负的关键就决定了），约定中午返回；到黄昏才回来，王猛怒，将要杀他。邓羌求情说“现在敌众我寡，明天将要作战（胡三省注杜预说诘朝，是清晨）；徐成是大将，应该暂且宽恕他。”王猛说“如果不杀徐成，军法就无法确立。”邓羌坚持请求说“徐成是我的郡将（胡三省注徐成大概是邓羌本郡的太守），虽然误了期限应该斩，我愿意和徐成拼死作战来赎他的罪。”王猛不同意。邓羌怒，返回营中，敲响战鼓整饬军队，将要攻打王猛。王猛问他原因，邓羌说“受诏讨伐远方的贼寇；现在有近处的贼寇，自相残杀，想先除掉他！”王猛认为邓羌讲义气而勇猛，派人对他说“将军停手，我现在赦免徐成。”徐成被赦免后，邓羌到王猛那里谢罪。王猛握着他的手说“我是考验将军罢了，将军对郡将尚且如此，何况对国家呢，我不再担心贼寇了！”

太傅慕容评因为王猛孤军深入，想用持久战拖垮他。慕容评为人贪婪鄙陋，封锁山泉水源，出卖柴草和水（胡三省注山是打柴的地方，泉是取水的地方。封锁山泉水源，让士兵不能打柴取水，却卖柴草和水牟利），积累的钱帛像小山一样；士兵们怨恨愤怒，没有斗志。王猛听说后，笑着说“慕容评真是个奴才，即使有亿万人也不值得害怕，何况几十万呢！我现在一定能打败他。”于是派游击将军郭庆率领五千骑兵，夜里从小路到慕容评军营后方，焚烧慕容评的辎重，火光在邺城中都能看到（胡三省注潞川地势高且靠近邺城，而且火势大，所以在邺城中能看到）。燕主慕容暐害怕，派侍中兰伊责备慕容评说“你是高祖的儿子（胡三省注慕容廆庙号高祖），应当以宗庙社稷为忧，怎么能不安抚士兵却贩卖柴草和水，专门以财为心思呢！府库中的积蓄，我和你共同享有，何必担心贫穷！如果贼兵进城，家国灭亡，你拿着钱帛想放在哪里！”于是命令把他的钱帛全部散给士兵，并且催促他出战。慕容评十分害怕，派使者向王猛请战。

甲子日，王猛在渭源列阵誓师（胡三省注按渭水不出潞县。《水经注》有涅水源于潞县西覆甑山。或许“渭”字是“涅”字的错误？又按温公《稽古录》，记载王猛在清原打败慕容评。杜预说河东闻喜县北有清原。其地又和潞川相距较远，姑且存疑等待知者。杜佑《通典》作“潞源”），说“王景略受国家厚恩，身兼内外要职，现在和各位深入敌境，应当竭尽全力、不惜生命，有进无退，共同建立大功，来回报国家；在明君的朝廷接受爵位，在父母的家中举杯庆贺，不也很美好吗！”众人都踊跃响应，打破锅碗、抛弃粮食，大喊着争相前进。

王猛看到燕兵众多，对邓羌说“今天的战事，非将军不能打败强敌，成败的关键，在此一举，将军努力吧！”邓羌说“如果能把司隶校尉的职位给我，您就不必担心了。”王猛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必定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待（胡三省注秦雍州刺史治安定，安定在秦中是大郡）。”邓羌不高兴地退下。不久双方交兵，王猛召邓羌，邓羌躺着不答应。王猛骑马过去答应了他的要求，邓羌于是在营中开怀畅饮，和张蚝、徐成等人跨马持矛，冲向燕阵，出入多次，旁若无人，杀死杀伤几百人。到中午，燕兵大败，被俘和被杀的有五万多人，秦军乘胜追击，被杀和投降的又有十多万人。慕容评独自骑马逃回邺城。

崔鸿说邓羌为了郡将请求而扰乱军法，是徇私；领兵想攻打王猛，是目无上级；临战预先索要司隶校尉的职位，是要挟君主；有这三点，罪过极大！王猛能容忍他的短处，利用他的长处，如同驯服猛虎、驾驭悍马，来成就大功。《诗经》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胡三省注《诗经·谷风》中的诗句。毛氏说葑，是须；菲，是芴；下体，是根茎。郑氏说这两种菜，是蔓菁和葍之类，上下都可食用，然而它们的根有时好有时坏；采摘的人，不能因为根不好就连同叶子一起丢弃。陆玑《草木疏》说葑，是芜菁。菲，是息菜。郭璞说葑，是菘菜。江南有菘，江北有蔓菁，相似而不同。菲，芴，是土瓜。息菜像芜菁，花紫赤色，可食用。葍，叶子大，花白色，根像手指，色白可食用）说的就是王猛吧！

15秦兵长驱东进（胡三省注从潞川向东攻打邺城）。丁卯日，包围邺城。王猛上疏称“我在甲子日，大败敌人。顺应陛下仁爱的志向，让六州的官民，不知不觉中换了君主，只要不是顽固抗拒命令的，一概不加伤害。”秦王苻坚回复说“将军出征不过三个月（胡三省注三个月为一时），就攻克了恶，功勋过古代。我现在亲自率领六军，星夜兼程（胡三省注《诗经》说星言夙驾。指清晨驾车见星而行。电赴，说度快）。将军可以让将士休息，等待我的到来，然后攻取邺城。”

王猛还没到的时候，邺城周围抢劫公然进行，等王猛到后，远近都安定下来；号令严明，军队没有私掠（胡三省注说士兵不敢私下侵犯邺城百姓），法律简明、政令宽松，燕民各安其业，互相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太原王（慕容恪）！”王猛听说后，感叹说“慕容玄恭（慕容恪字玄恭）真是奇人，可以说是古代留下的仁爱啊！”设太牢之礼祭祀他。

十一月，秦王苻坚留下李威辅佐太子镇守长安，阳平公苻融镇守洛阳，亲自率领十万精锐赶赴邺城，七天后到达安阳（《晋志》记载安阳县属魏郡。魏收《志》说天平初年，合并荡阴、安阳属邺城。又汲郡北修武县有安阳城），宴请祖父、父亲时的旧臣（胡三省注苻洪父子先驻扎枋头，有旧臣还在，听说苻坚到来，到安阳迎接，所以宴请他们）。王猛秘密到安阳拜见苻坚，苻坚说“从前周亚夫不迎接汉文帝（见十五卷汉文帝后六年），现在将军临敌却抛弃军队，为什么？”王猛说“周亚夫拒绝人主来求名，我私下轻视他。况且我依仗陛下的声威，攻打行将灭亡的敌人，如同釜中的鱼，不值得担心！监国太子年幼（胡三省注太子留守称为监国），陛下远途而来，万一有意外，后悔莫及！陛下忘记我在灞上的话了吗！”

当初，燕宜都王慕容桓率领一万多部众驻扎在沙亭（杜预说阳平元城县有沙亭），作为太傅慕容评的后援，听说慕容评战败，领兵驻扎在内黄（内黄县自汉以来属魏郡）。苻坚派邓羌攻打信都。丁丑日，慕容桓率领五千鲜卑人逃奔龙城。戊寅日，燕散骑侍郎余蔚率领扶余、高句丽以及上党质子五百多人（胡三省注燕国大概派军队驻守上党，把他们的子弟留在邺城作为人质。余蔚是扶余王子，所以暗中率领各质子打开城门放秦兵进城），夜里，打开邺城北门放秦兵进城，燕主慕容暐和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人逃奔龙城。辛巳日，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宫殿。

慕容垂见到燕国的公卿大夫和过去的僚属，面有怒色。高弼对慕容垂说“大王凭借祖宗积累的资本，身负过世人的英雄谋略，遭遇困境，寄居外邦。现在虽然家国倾覆，怎知不是复兴的开始呢！我认为对国家的旧人，应该有江海般的度量，来安慰笼络他们的心，来奠定成功的基础（胡三省注譬如堆山，从一筐土开始积累而成就九仞高的山），怎能因一时愤怒而抛弃他们，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样！”慕容垂高兴，听从了他的意见。

燕主慕容暐逃出邺城时，卫士还有一千多骑兵，出城后，都溃散了，只有十几名骑兵跟随；秦王苻坚派游击将军郭庆追击。当时道路艰难，孟高搀扶侍奉慕容暐，护送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极为辛劳，又在路上遇到盗贼，边打边前进。几天后，走到福禄，在坟冢旁休息，二十多个盗贼突然到来，都手持弓箭，孟高持刀与他们交战，杀伤几人。孟高力气用尽（胡三省注力疲到极点），自己估计必死，于是上前抱住一个盗贼，把他摔倒在地，大喊说“男儿力尽了！”其余的盗贼从旁边射孟高，杀了他。艾朗看到孟高独自作战，也返回冲向盗贼，一同战死。慕容暐失去马匹步行逃跑，郭庆在高阳（今河北高阳东）追上他，部将巨武将要捆绑他（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巨，是姓氏），慕容暐说“你是什么小人，敢捆绑天子！”巨武说“我受诏追击贼寇，什么天子！”押着他去见秦王苻坚，苻坚责问他不投降而逃跑的原因，慕容暐回答说“狐狸死时头朝向巢穴，我想回到先人的坟墓旁去死。”苻坚怜悯他而释放了他，让他返回宫中，率领文武官员出城投降（胡三省注晋穆帝永和八年，燕主慕容儁改元称帝，传给儿子慕容暐，共十九年而灭亡）。慕容暐向苻坚称赞孟高、艾朗的忠诚，苻坚命令厚葬他们，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中。

郭庆进军到龙城，太傅慕容评逃奔高句丽，高句丽抓住慕容评，送给秦国。宜都王慕容桓杀了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吞并了他的部众，逃奔辽东。辽东太守韩稠，此前已经投降秦国，慕容桓到达后，不能进城，攻打辽东，没能攻下。郭庆派将军朱嶷攻打他，慕容桓抛弃部众独自逃跑，朱嶷擒获并杀了他。

各州牧守和各夷族领都投降秦国，共得到一百五十七个郡，二百四十六万户，九百九十九万人。把燕国的宫女、珍宝分赐给将士。下诏书大赦说“我以微薄的德行，承蒙天命，不能以恩德安抚远方，使四方归顺，致使战事频繁，危害百姓，虽然有百姓的过错，但也是我的罪过。现在大赦天下，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初，梁琛出使秦国时，以侍辇苟纯为副使（胡三省注侍辇之官，大概是燕国设置的近臣）。梁琛每次应答，不先告诉苟纯；苟纯怨恨他，回去后对燕主慕容暐说“梁琛在长安，和王猛非常亲近，怀疑有阴谋。”梁琛又多次称赞秦王苻坚和王猛的美德，并且说秦国将要出兵，应该防备。不久秦国果然讨伐燕国，都像梁琛说的那样，慕容暐于是怀疑梁琛知道内情。等到慕容评战败，就收捕梁琛关进监狱。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后释放了他，任命为中书着作郎（胡三省注秦国大概沿用晋初的制度，把秘书省并入中书省），召见他，说“你从前说上庸王、吴王都是将相之才，为什么不能谋划，让国家灭亡？”梁琛回答说“天命的废兴，难道是两个人能改变的！”苻坚说“你不能见机行事，空说燕国的好话，忠诚却不能自我保全，反而招致自身祸患，能算有智慧吗？”梁琛回答说“我听说‘机是事物变化的细微迹象，是吉凶的先兆’（《易经·大传》中的话）。像我这样愚笨的人，实在无法预见。但作为臣子没有比忠诚更重要的，作为儿子没有比孝顺更重要的，除非有专一极致的诚心，否则不能保持忠孝的始终。所以古代的烈士，临危不变，见死不避，来殉忠君主、父母。那些能预见时机的人，心里明白安危，自身选择去留，不顾家国，我即使知道时机，尚且不忍心去做，何况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