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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汉纪十五（第1页）

从乙未年（公元前86年）到丙午年（公元前75年），共十二年。

（汉昭帝名刘弗陵，是汉武帝的小儿子。张晏注释后来因为双名难以避讳，就只称弗。荀悦注释避讳“弗”字，用“不”来代替。应劭注释根据《礼·谥法》，圣闻周达称为昭。）

**始元元年（乙未，公元前86年）**

夏季，益州（今四川一带）的夷人有二十四个城邑、三万多人反叛。朝廷派水衡都尉吕辟胡招募官吏和百姓，并征犍为（今四川宜宾）、蜀郡（今四川成都）的奔命兵前往攻打，大获全胜（蜀郡，在唐朝时为成都府、彭、蜀、邛、雅、翼、茂州等地。应劭注释过去郡国都会有训练有素的步兵和骑兵，用来应对紧急情况；现在夷人反叛，常规兵力不足以征讨，所以暂时征精锐勇猛的士兵，他们接到命令就立刻奔赴战场，所以称为奔命兵。李奇注释平时征二十岁以上到五十岁的人作为甲卒；现在则征五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人作为奔命兵。奔命，是说情况紧急。师古注释应劭的说法正确。我依据《左传》子重、子反一年之中七次奔命。奔命的军队，是救急的军队，并不局限于五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人。）。

秋季，七月，大赦天下。

天降大雨，一直持续到十月，渭桥被洪水冲断。

汉武帝刚驾崩，就赐给诸侯王盖有玉玺的诏书（《左传》记载襄公在楚国时，季武子派公冶询问玺书的事情，并追上去把玺书给他，可见君臣都可以使用玺书；秦汉以来，只有皇帝用玺书作为信物）。燕王刘旦收到诏书后，不肯哭泣，说“玺书的封缄很小，我怀疑京城生了变故。”于是他派宠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礼仪为名，暗中刺探朝廷的情况。等到朝廷下诏褒奖赏赐刘旦三十万钱，又给他增加一万三千户的封地时，刘旦生气地说“我本就应该做皇帝，还用得着什么赏赐！”于是他与宗室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人勾结谋划（中山哀王刘昌，是靖王刘胜的儿子；齐孝王刘将闾，是悼惠王刘肥的儿子），谎称在汉武帝时接受过诏书，有权处理地方政务，开始整治武备，以防备突事件（如淳注释诸侯不能治理百姓、参与政务，所以刘旦谎称接受诏书，得以处理政务，为兵做准备）。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了继承皇位的机会，只能主动争取（《姓谱》记载成姓源自周文王，是成伯的后代，周朝有成肃公；楚国还有令尹成得臣。师古注释失职，是说刘旦本应成为皇位继承人却没有被选中。），不能坐等。只要大王起兵，国中就算是女子都会奋勇追随您。”刘旦便与刘泽谋划，伪造文书，宣称“当今的少帝不是武帝的亲生儿子，是大臣们共同拥立的；天下人应该一起讨伐他！”还派人在各郡国传播这些话，来动摇百姓的人心。刘泽计划回到临淄（今山东淄博）兵，杀死青州刺史隽不疑。刘旦则招揽各郡国的奸邪之人，征收铜铁来制造铠甲兵器，多次检阅自己的车骑和步兵，还征百姓大规模打猎，借此训练兵马，等待起兵的日期。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刘旦却杀了韩义等共十五人。正好缾侯刘成得知了刘泽等人的阴谋（刘成，是菑川靖王的儿子。班《志》记载，缾是侯国，属琅琊郡。），便将此事告诉了隽不疑。八月，隽不疑逮捕了刘泽等人，并上报朝廷。天子派大鸿胪丞审理此案（《续汉志》记载大鸿胪丞的俸禄为千石。），此事牵连到了燕王刘旦。但天子下诏，因为燕王是至亲，就不再追究他的责任；而刘泽等人都被处死。后来，隽不疑被升任为京兆尹（《百官表》记载汉武帝太初元年，将右内史改为京兆尹。张晏注释地势极高的地方叫京。《左传》说莫之与京。十亿为兆。尹，是正的意思。师古注释京，是大的意思；兆，是众多的数目；意思是这里是人口众多的地方，所以叫京兆。郦道元注释尹，是正的意思，用来督察京畿地区，为各郡做出表率。孔颖达注释《释诂》中说万亿为兆。按照算法，亿的数目有大小两种小数以十为单位递增，十万为亿，十亿为兆；大数以万为单位递增，万到万，就是一万万为亿；再从亿数到万亿为兆，亿亿为秭。兆在亿和秭之间）。

隽不疑担任京兆尹期间，官吏和百姓都敬畏他的威严和信誉。每次他到所属各县巡视，审查囚徒的情况回来，他的母亲总会问他“有没有平反的案件？救活了多少人？”如果隽不疑平反了很多案件，他的母亲就会比平时高兴；要是没有，他的母亲就会生气，甚至不吃饭。所以隽不疑做官，虽然执法严格，但并不残忍。

九月丙子日，秺敬侯金日磾去世。当初，汉武帝病重时，留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恩泽侯表》记载，安阳侯的食邑在河内的荡阴。《水经注》记载陕县有安阳城，汉武帝封上官桀为侯国），霍光为博陆侯（文颖注释博，是大的意思；陆，是平的意思；取这两个美好的字作为封号，并没有博陆这个县；食邑在北海、河间、东郡。师古注释大概是用乡聚的名字作为侯国的名号，不一定是县。博陆侯最初的食邑在北海、河间；后来又增加了食邑，在东郡），他们都是因为之前抓捕谋反的马何罗等人有功而被封侯（抓捕马何罗的事情见上卷武帝后元元年）。金日磾因为昭帝年幼，不肯接受封侯，霍光等人也不敢接受。等到金日磾病重时，霍光奏请皇帝封他，金日磾躺在床上接受了印绶；但没过多久就去世了。金日磾的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担任侍中，与昭帝年龄相仿，他们一同起居。金赏担任奉车都尉，金建担任驸马都尉。等到金赏继承侯爵，佩戴两种绶带时，昭帝对霍光说“金氏兄弟两人，难道不能都佩戴两种绶带吗？”霍光回答说“金赏是因为继承父亲的侯爵才佩戴两种绶带的。”昭帝笑着说“封侯的事情难道不由我和将军决定吗？”霍光回答说“这是先帝的约定，只有立下功劳才能封侯。”于是这件事就作罢了。

闰月，朝廷派former廷尉王平等五人拿着符节巡视各郡国，举荐贤良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以及冤屈和官员失职的情况。

冬季，没有结冰。

**二年（丙申，公元前85年）**

春季，正月，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按照师古的注释，霍光最初的食邑在北海、河间），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上官桀的食邑在荡阴）。

有人劝霍光说“将军难道没看到吕氏家族的下场吗？处在伊尹、周公那样的高位，摄政掌权，却疏远皇室宗亲，不与他们共同执政，因此天下人不信任他们，最终走向灭亡。如今将军身居高位，皇帝年纪还小，应该接纳皇室宗亲，多与大臣们共同处理政务，不要重蹈吕氏家族的覆辙。这样做，才能避免灾祸。”霍光觉得很有道理，就挑选了一些可以任用的皇室宗亲，任命楚元王的孙子刘辟疆和宗室刘长乐为光禄大夫，刘辟疆兼任长乐卫尉（汉朝的长乐宫、建章宫、甘泉宫都设有卫尉，负责掌管宫殿的警卫，但并不经常设置。）。

三月，朝廷派使者赈济那些没有种子和粮食的贫民

秋季，八月，昭帝下诏说“往年灾害频，今年的蚕桑和麦子也受到了损害。之前赈济给百姓的种子和粮食，就不再收回了，也不要再让百姓缴纳今年的田租！”

当初，汉武帝征伐匈奴，深入敌境，穷追猛打二十多年，匈奴的马匹和牲畜因为怀孕的太多，很多都流产夭折，匈奴人疲惫不堪，苦不堪言，他们一直有与汉朝和亲的想法，但未能实现。狐鹿姑单于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左大都尉，他很贤能，匈奴人都很拥护他。单于的母亲阏氏担心单于不立自己的儿子，而立左大都尉为继承人，就私下派人杀了左大都尉。左大都尉的同母哥哥心怀怨恨，从此不肯再到单于的王庭去。这一年，单于病重将死，他对匈奴的贵族们说“我的儿子还小，不能治理国家，就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为继承人吧。”但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颛渠阏氏合谋，隐瞒了单于的死讯，假传单于的命令，改立单于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左贤王和右谷蠡王心怀不满，他们率领自己的部众想要南归汉朝，又担心无法安全抵达，就胁迫卢屠王，想一起向西投降乌孙。卢屠王向单于告了他们，单于派人去核实，右谷蠡王拒不承认，反而诬陷卢屠王有罪，匈奴人都觉得卢屠王很冤枉。于是，这两位王爷就离开王庭，回到自己的领地，不再前往龙城参加集会（匈奴的各位王爷，无论年长年幼，每年正月都要到单于王庭集会；五月，在龙城举行盛大集会，祭祀他们的祖先、天地和鬼神。现在这两位王爷住在自己的领地，不再去龙城参加祭祀集会。），匈奴从此开始走向衰落。

**三年（丁酉，公元前84年）**

春季，二月，西北方向出现了彗星。

冬季，十一月壬辰日初一，生了日食。

当初，霍光与上官桀关系亲密。霍光每次休假出宫（汉朝制度，中朝官每五天可以回家休息一天，三署的郎官也是如此），上官桀常常代替他处理政事。霍光的女儿是上官桀儿子上官安的妻子，他们生了个女儿，年仅五岁。上官安想通过霍光把女儿送进宫中；霍光认为孩子太小，没有同意。盖长公主（《地理志》记载，盖县属泰山郡。师古注释盖长公主的食邑在鄂县，她嫁给了盖侯，所以称为盖长公主。长公主的礼仪规格与诸侯王相当，只有皇帝的姐妹才能称为长公主。盖侯王充，是汉武帝舅舅王信的儿子，继承了爵位。）与河间（今河北献县东南）人丁外人私通。上官安平时与丁外人关系很好，他劝说丁外人“我女儿容貌端正，如果能借助长公主的力量入宫成为皇后，我父子在朝廷为官，又有皇后这层关系（师古注释椒房殿在未央宫中，是皇后居住的地方；用花椒和泥涂抹墙壁，取其温暖和芳香的寓意。），这件事就全靠您了。按照汉朝的惯例，常常是列侯娶公主为妻，您还担心不能封侯吗！”丁外人听了很高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盖长公主。盖长公主觉得有道理，便下诏召上官安的女儿入宫，封为倢伃，上官安也被任命为骑都尉。这为上官安父子与霍光争权夺利、谋划叛乱埋下了伏笔。

**四年（戊戌，公元前83年）**

春季，三月甲寅日，立上官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西南夷的姑缯、叶榆（姑缯、叶榆都是西南夷的分支，他们居住的地方在益州郡境内。叶榆是一个湖泊的名字，汉武帝时在此地设县。）再次反叛，朝廷派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益州的军队前去攻打（这是益州刺史所统领的军队。宋白注释汉武帝元鼎年间，从雍州南部划出一部分土地设置益州。《释名》注释益，是险要的意思，因为这里地势险要。应劭《地理风俗记》注释疆域更加广阔，所以叫益州。班《志》记载，汉中、广汉、蜀郡、越巂、益州、牂柯、巴郡都属益州。）。吕辟胡却按兵不动，蛮夷于是杀死了益州太守（汉武帝元封二年，开辟滇王国，设置益州郡，治所在滇池县。），并乘胜与吕辟胡的军队交战，汉军战死和溺水而死的有四千多人。冬季，朝廷派大鸿胪田广明前去攻打。

廷尉李种因故意放走死罪囚犯，被判处死刑，在集市上斩示众。

这一年，上官安被任命为车骑将军（《考异》曰《昭纪》作“骠骑”，今从《百官表》《外戚传》）。

**五年（己亥，公元前82年）**

春季，正月，汉昭帝追尊外祖父赵父为顺成侯（顺成侯赵父，是钩弋夫人的父亲。他在当时已经去世，被追封为顺成侯，在扶风设置了三百户的食邑）。顺成侯有个姐姐叫君姁，昭帝赏赐给她二百万钱、奴婢以及宅第，让她的生活富足。顺成侯的其他兄弟也根据与他关系的亲疏程度分别得到了赏赐（孔颖达曰五服之内，大功以上服丧时穿粗布丧服的是近亲，小功以下服丧时穿细布丧服的是远亲。），但都没有在朝中任职。

有个男子乘坐着黄犊车来到未央宫的北阙（未央宫的北阙是萧何主持修建的。师古曰未央宫虽然是坐北朝南，但上书、奏事、求见皇帝的人都要前往北阙，公车司马署就在这里。），自称是卫太子；公车司马将此事上报给了朝廷（班《表》公车属卫尉，负责汇总天下的上书事项。师古曰公车主管接收奏章）。昭帝下诏让公卿、将军、中二千石官员一起去辨认。长安城中的官吏和百姓聚集起来观看的有几万人。右将军率领军队在宫阙下戒备，以防生意外情况。丞相、御史、中二千石官员到了之后，都不敢表意见。京兆尹隽不疑来得晚一些，他一到就大声呵斥随行的官吏，将那个自称卫太子的人捆绑起来。有人说“真假还不确定呢，先别着急！”隽不疑说“各位何必为卫太子的事担忧！从前蒯聩违抗父亲的命令，出逃到晋国，他的儿子辄拒绝接纳他，《春秋》都肯定了辄的做法（师古曰蒯聩是卫灵公的太子；辄是蒯聩的儿子。蒯聩得罪了卫灵公后逃到晋国。等到卫灵公去世，就让辄继承了王位。晋国的赵鞅把蒯聩送到戚地，想要让他进入卫国。齐国的国夏、卫国的石曼姑率领军队包围了戚地。《公羊传》记载石曼姑接受卫灵公的命令拥立了辄，按照石曼姑的职责，他本来就可以拒绝蒯聩进入卫国。那么辄继承王位符合道义吗？回答是可以。为什么呢？因为不能用父亲的命令来违背祖父的命令。）。卫太子得罪了先帝，逃亡在外却没有自杀，如今自己找上门来，他就是个罪人！”于是，将此人送进了诏狱。昭帝和大将军霍光听说这件事后，赞赏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就应该任用像他这样精通经术、明白大义的人。”从此，隽不疑在朝廷中的名声更加响亮，在位的官员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廷尉审讯这个自称卫太子的人，凡是不知道姓名以及来历的人，都称他为“何人”。最终查明他是在欺诈，此人原本是夏阳（今陕西韩城）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今河南灵宝西），以占卜为生。有个从前卫太子的舍人曾经找成方遂占卜，对他说“您的相貌和卫太子非常相似。”成方遂听了这话，心中贪图富贵，便想借此机会获取荣华。最终，他因犯了欺诈、大逆不道的罪行，被腰斩。

夏季，六月，封上官安为桑乐侯。上官安日益骄纵淫逸，在殿中接受赏赐后，对宾客说“和我的女婿一起喝酒，真是太快乐了！”看到他的服饰，有人回家后，甚至想把自己的东西都烧掉。他的儿子生病死了，他就仰头大骂老天。他就是如此的狂妄悖逆。

撤销儋耳郡（今海南儋州）、真番郡（今朝鲜黄海南道信川郡）。这两个郡是汉武帝元鼎六年设置儋耳郡，元封三年设置真番郡；如今都被撤销。

秋季，大鸿胪田广明、军正王平攻打益州，斩杀、俘虏了三万多人，缴获牲畜五万多头。

谏大夫杜延年看到国家在经历了汉武帝时期的奢侈挥霍和频繁战争之后，多次对大将军霍光说“近年来粮食连年歉收，流民还没有全部返回故乡，应该效仿汉文帝时期的政策，提倡勤俭节约、宽厚温和，顺应天意，让百姓满意，这样年景自然会好起来。”霍光采纳了他的建议。杜延年是从前御史大夫杜周的儿子。

**六年（庚子，公元前81年）**

春季，二月，昭帝下诏让有关部门询问各郡国举荐的贤良、文学之士，了解百姓的疾苦以及教化的关键所在。这些人都回答说“希望能撤销盐铁专卖、酒类专卖和均输等官职，不要与天下百姓争夺利益，向百姓展示节俭的作风，这样才能振兴教化。”桑弘羊则表示反对，他认为“这些都是国家的重要事业，是控制四方蛮夷、安定边疆、保证国家财用充足的根本，不能废除。”于是，关于盐铁专卖的辩论就此展开（师古曰讨论是否废除盐铁专卖等官职，百姓是否都能从事煮盐、铸钱等行业，进而全面讨论政治的得失。据班《史·艺文志》，有《盐铁论》十篇，如今在世上流传）。

当初，苏武被流放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后（事见二十一卷天汉元年），匈奴不再给他供应粮食，他就挖掘野鼠洞，寻找里面藏的草籽来吃（苏林曰挖掘野鼠藏起来的草籽吃。张晏曰把捕获的野鼠和草籽一起吃。师古曰苏林的说法正确，去，是藏的意思。贡父曰如今北方野鼠很多，都可以吃。苏武挖到野鼠就直接吃，那些草籽才是藏起来的。）。他拄着汉朝的符节放羊，无论是睡觉还是起身都带着它，以至于符节上的旄饰都掉光了。苏武在汉朝时，与李陵都担任侍中；李陵投降匈奴后，不敢去见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为苏武摆下酒宴，安排歌舞，趁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和您向来交情深厚，所以派我来劝说您，单于诚心诚意地想接纳您。您终究无法回到汉朝，在这里白白受苦；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您的信义又有谁能看到呢！您的两个兄弟，之前都因事自杀；我来的时候，您的老母亲也已经去世；您的妻子还年轻，听说已经改嫁了；您家中只有两个妹妹、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人生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师古曰早晨的露水见到太阳就会干涸，人的生命短暂也如同这露水），您何必长久地这样折磨自己呢！我刚投降的时候，精神恍惚，像疯了一样，内心痛恨自己背叛汉朝，再加上老母亲被关押在保宫（班《表》，少府的属官有居室，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保宫）。您不想投降的心情，又怎能过我呢！况且如今陛下年事已高，法令变化无常，大臣们无罪而被灭族的就有几十家。您的安危都难以预料，您这样坚守又是为了谁呢！”苏武说“我苏武父子没有什么功劳和德行，都是陛下栽培提拔，才得以位列将军，封爵通侯，兄弟几人也都能在陛下身边任职，一直都希望能为陛下肝脑涂地。如今能有机会杀身报国，就算是遭受斧钺砍杀、被放入汤镬烹煮，我也心甘情愿！臣子侍奉君主，就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您不要再提这些话了！”李陵和苏武一起喝了几天酒，又说“您就听我一句劝吧！”苏武说“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大王您如果一定要逼我投降（匈奴封李陵为右校王，所以苏武这样称呼他），那就请在今天的欢乐之后，让我死在您面前！”李陵见他如此忠诚坚定，感慨地长叹道“唉，真是一位义士！我李陵和卫律的罪过，简直是天理难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沾湿了衣襟，与苏武告别而去。还赏赐给苏武几十头牛羊。

后来，李陵又来到北海，把汉武帝驾崩的消息告诉了苏武。苏武面向南方，放声大哭，甚至吐血，每天早晚都要哭吊，持续了好几个月。等到壶衍鞮单于即位，他的母亲阏氏行为不端，匈奴国内人心离散，他们常常担心汉朝会趁机出兵攻打。于是，卫律为单于出谋划策，想要与汉朝和亲。汉朝使者来到匈奴，询问苏武等人的下落，匈奴人谎称苏武已经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再次来到匈奴，常惠私下会见了使者，教使者对单于说“天子在上林苑打猎时，射中了一只大雁，雁脚上系着一块帛书，上面说苏武等人在某个大泽中。”使者听了非常高兴，就按照常惠教的话去责问单于。单于看着身边的人，十分惊讶，向汉朝使者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活着。”于是，苏武和马宏等人得以返回汉朝。马宏，是之前副光禄大夫王忠出使西域各国时，被匈奴拦截；王忠战死，马宏被生擒，但他也不肯投降。所以匈奴放回这两个人，想要表达与汉朝通好的意愿。于是，李陵摆下酒宴，祝贺苏武说“如今您回到汉朝，在匈奴扬名，在汉室立下大功，就算是古代史书记载、丹青图画中的人物，也比不上您啊！我李陵虽然才能平庸、胆小怯懦，但如果汉朝能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亲，让我能施展心中郁积已久的志向，或许我也能像曹刿在柯盟时那样立下奇功，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忘记的心愿。但汉朝却把我的家族灭族，这是世上最大的耻辱（事见上卷天汉三年），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罢了，只是让您了解我的心意罢了！”李陵泪流满面，就此与苏武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