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不是凶你,”他声音干涩,“爸是怕你吵醒妈妈。她刚化疗完,太辛苦了,身体特别虚,让她多睡一会儿,等她醒了,爸爸第一个叫你,好不好?”
浩浩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掉,小声抽噎着,点了点头,不敢再提看妈妈的事情。他慢慢转过身,小小的身影走到客厅那张矮小的书桌旁,放下书包,慢吞吞地拿出作业本、铅笔、橡皮,却坐在小凳子上,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
小小的孩子,虽然不懂到底生了什么,却已经用最本能的直觉,敏锐地嗅到了这个家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诡异、冰冷、和恐惧。
妈妈从来不会睡这么久。
爸爸从来不会这么凶。
家里从来不会这么安静、这么冷、这么让人害怕。
他时不时抬起头,偷偷看一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又偷偷看一眼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爸爸,小眉头紧紧皱着,眼睛红红的,心里充满了不安、害怕、和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他想妈妈。
他想妈妈抱抱他。
他想妈妈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问他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
可妈妈一直不出来。
爸爸也一直不回头。
整个屋子,像一座冰冷安静的牢笼。
张磊背对着孩子,全身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手心全是冷汗,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墙上挂钟那让人疯的滴答声。
卧室里,躺着他亲手杀死的妻子。
客厅里,坐着他一无所知、天真无辜的亲生儿子。
他站在中间,一边是血淋淋、洗不掉的罪孽,一边是早已支离破碎、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份看似平静的假象,是用一条人命、一堆谎言、和无尽的恐惧堆出来的。
他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林晓梅的妹妹放心不下姐姐,早晚还会再来。
医院的复查时间一天天逼近,不可能永远不去。
亲戚朋友之间早晚要联系、要问候,不可能永远找借口搪塞。
一具尸体,更不可能永远藏在卧室的床上,不腐、不坏、不被现。
每多拖一分钟,被现的风险就大一分。
每多瞒一秒,离毁灭就近一步。
可他现在,除了硬着头皮装下去,除了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去掩盖这场血淋淋的罪恶,除了站在原地,承受着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煎熬,什么都做不了。
他杀了人,藏了尸,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说着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谎话。
这里早已不是家。
是牢笼。
是地狱。
是他亲手为自己打造的、永远逃不出去的绝境。
从他贪念一起,拿走那笔救命钱开始;
从他赌瘾作,把一切挥霍一空开始;
从他情绪失控,动手杀人灭口开始;
他就把自己的一生,彻底断送了。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暮色像一块沉重、冰冷的黑布,慢慢笼罩了整个房间,吞噬掉最后一点光亮。屋子里越来越暗,越来越静,越来越压抑,却没有人敢起身去开灯。
一大一小,沉默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一个在假装平静,内心早已崩溃疯狂;
一个在懵懂不安,心里充满害怕和想念。
一个在地狱边缘挣扎,
一个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妈妈。
墙上的挂钟,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滴答。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在为这个破碎、毁灭、沾满鲜血的家庭,敲响最后的丧钟。
而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后,藏着这个家最黑暗、最血腥、最残忍、永远见不得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