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被两名民警一前一后夹着,带进派出所审讯室的那一刻,双腿已经控制不住地软。如果不是有人架着,他恐怕早就瘫倒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活了四十六年,不是没有闯过祸,不是没有跟人打过架,也不是没有被债主堵过门,可这一次,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进派出所的审讯室,第一次戴上冰凉的手铐,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要把后半辈子,都赔在自己的一念之差上。
审讯室不大,布局简单到近乎苛刻。四面都是刷得惨白平整的墙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天光,只有头顶正中央悬挂着一盏长方形的白色Led大灯,灯光亮得刺眼,从高处直直地打在人的脸上、身上,把每一根头、每一滴汗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半点都藏不住。地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年头已经不短,边缘被磨得微微白,踩在上面,一股凉意从脚底直接窜上来,冷得人心里慌。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窄窄的、深褐色的办公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只放着笔录本、签字笔、一部录音设备和一叠厚厚的卷宗。桌子对面,坐着这次负责案件的李警官,和一名专职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李警官四十多岁,皮肤偏黑,眼神沉稳锐利,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看就是那种见过大风大浪、办过无数大案要案的老刑警,往那里一坐,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整个审讯室里安静到了极点,安静到能清晰地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细微声响,还能听见王建国自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混乱的心跳声。那声音“怦怦怦怦”地响着,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胡乱敲打,每一下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从被邻居指认、被民警破门而入、被当场按倒戴上手铐的那一刻起,王建国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的头被冷汗浸得一缕一缕,油腻地贴在额头上和脸颊两侧,身上那件洗得白的灰色短袖衬衫,早就被揉得皱皱巴巴,领口歪扭,袖口卷得高低不平,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前几天在弟弟家里假装兄长、嘘寒问暖的温和模样。
可即便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王建国心里那点可笑又可悲的侥幸,依旧没有彻底死掉。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打气:
那是我亲弟弟,一母同胞,流着一样的血;
我只是把他绑起来一会儿,又没真的把他打死打残;
钱是我拿的,可那也是我们家的钱,不算抢;
警察肯定会觉得这是兄弟之间的家务事,关几天、教育几句,就能放我出去。
他死死抱着这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像抓着一根最后救命的稻草,不肯松手。
李警官轻轻合上手中的现场勘验卷宗,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直直落在王建国的身上,声音不高,语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狡辩的威严。
“姓名。”
“王……王建国。”他的声音干,颤,舌头像是打了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
“年龄。”
“四十六……四十六岁。”
“职业。”
“没……没有固定工作,打零工。”
李警官微微点头,笔尖在笔录本上轻轻一顿,继续问道:
“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这句话一落,王建国的肩膀明显哆嗦了一下。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脑子里飞地转动着,想着怎么把话说得最轻,怎么把责任推得最干净。他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副委屈又无奈的表情,眼神躲闪,不敢和李警官对视,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可怜。
“警察同志……我说实话,这真的是个误会,真的。我们就是兄弟俩最近因为一点钱的事情,吵了几句,闹了点别扭。我弟弟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特别犟,认死理,怎么说都听不进去。我当时也是一时急了眼,有点冲动,就跟他闹着玩,把他绑了一下,真不是故意要伤害他……您就当我们是普通的家庭矛盾,行不行?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我回去一定好好跟他道歉,好好跟他相处。”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诚恳,仿佛眼前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兄弟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他这番话,在李警官听来,只觉得无比可笑,又无比心寒。
李警官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脸上最后一点温和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严肃。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伸手从桌边拿起一叠现场拍摄的高清照片,手指轻轻一推,那几张照片便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了王建国的眼皮底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任何遮挡。
王建国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第一张照片,是那根捆过王建军的粗麻绳。绳子是老式的实心棉麻绳,质地坚硬,上面还沾着地上的灰尘和一点点淡淡的血迹,绳结打得又紧又死,看得出来,下手的人根本没有留半点情面。
第二张照片,是王建军被解开绳子之后,手腕和脚腕上留下的伤痕。两道又深又宽的勒痕,死死地嵌在皮肉里,颜色从鲜红变成青紫,边缘已经开始黑,皮肤被勒得微微红肿凸起,触目惊心,让人看上一眼,都能感觉到那种钻心的疼痛。
第三张照片,是3o2室的房门和窗户。房门反锁,锁舌扣得死死的,窗户紧闭,窗栓扣死,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去,整个屋子被封成了一个密不透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牢笼。
第四张照片,是从王建国裤子口袋里当场搜出来的那张银行卡。卡片被攥得微微热,上面还留着他手指的汗渍,而这张卡,正是王建军藏在床垫底下,准备用来养老保命的全部积蓄。
四张照片,四条铁证。
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余地。
李警官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像一记记重锤,砸在王建国的心上:
“你告诉我,这叫作闹着玩?从昨天傍晚时分,到今天清晨天亮,前后十几个小时,将近一夜的时间,你把你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五花大绑,死死捆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不给他喝一口水,不给他吃一口饭,不让他动,不让他喊,房门反锁,窗户关死,用暴力威胁他,逼他说出银行卡密码,然后抢走他一辈子省吃俭用、靠拆迁换来的养老钱。这,在你嘴里,只是家庭矛盾,只是闹着玩?”
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每一句话,都戳中事实。
王建国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冷汗顺着太阳穴、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继续狡辩,可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无法抵赖的照片,他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他依旧不甘心,依旧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一般,硬着头皮,继续嘴硬: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在外面欠了别人很多钱,赌债,高利贷,再不还,那些人真的会打断我的腿,我是走投无路了,我没有办法!他是我亲弟弟,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我拿自己家里的钱,怎么能叫作抢劫?这不算抢,真的不算抢!”
这句话一出口,连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做记录的年轻民警,都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年轻民警猛地停下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愤怒,冷声开口:
“自己家里的钱?那是王建军一个人的个人财产,是他名下的拆迁补偿款,是受法律严格保护的私人财物,跟你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他无儿无女,没有老婆,没有家庭,一辈子老实本分,没偷过,没抢过,没害过任何一个人,那笔钱是他老了以后看病、吃饭、活命的唯一指望,你也能下得去手,你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