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粗重的喘息。王海涛依旧低着头,长被冷汗浸透,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弱、狼狈,再也没有半分之前那种阴狠麻木的样子。
前一刻赵志国说出来的那些话——陈雪的名字、她的年纪、她远在山里的家、她病弱的父母、等着她寄钱上学的弟弟妹妹、她舍不得买火车票要多挣点钱的春节、她永远没能兑现的回家承诺……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他这一辈子,活得自私、活得窝囊、活得冷血。
赌债缠身时,他只想活命;手里没钱时,他只想抢钱;抢钱被现时,他只想灭口。
他从来没有为别人活过一天,从来没有心疼过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随手一砸,毁掉的是别人整整一生,是一大家人全部的盼头。
小李坐在一旁,笔尖悬在笔录本上,心里又沉又酸。
他昨天特意翻了陈雪家里后来的笔录,她母亲因为女儿出事,精神一下子垮了,常年躺在床上哭,眼睛几乎哭瞎,一到夜里就喊女儿的名字。她父亲一夜白头,腰病更重,家里失去唯一的经济来源,弟弟差点辍学,妹妹小小年纪就不得不跟着下地干活。
好好一家人,就因为王海涛一次贪念,彻底散了,塌了,毁了。
而凶手本人,却改名换姓,漂白身份,跑到城郊开了个修理铺,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了十年。
每天日出开门,日落回家,和邻居打招呼,陪孩子写作业,帮老婆做家务。
谁能想到,这个人人都说老实本分的男人,手上沾着三条无辜人的血。
赵志国坐姿不变,声音依旧平稳、低沉,不逼、不赶、不吼,只是给足时间,让王海涛自己一点点把藏了十年的真相吐出来。
“情绪缓一缓。”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我不要你哭,不要你装可怜,不要你找借口。我只要你说实话,从你最开始盯上她,一步一步,原原本本地说。”
王海涛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他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和冷汗,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
“我……我说。”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很吃力,“我从头说……绝不瞒。”
赵志国微微点头:“从你为什么选那片出租屋开始。”
王海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视线飘向虚空,像是重新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阴暗、混乱、让他一辈子都甩不掉的地方。
杀了小卖部老板老周之后,我其实已经慌了。
那时候街上到处都能看见警车,听见警笛,我每次听见,腿都软。我知道,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连环案,警察肯定会疯了一样查。我再待在原来的地方,迟早被抓。
可我手里没钱了。
办假身份要花钱,跑路要花钱,找地方躲起来要花钱。我不敢打工,不敢见熟人,不敢去以前常去的地方。思来想去,我只有一条路——再干最后一次。
干完这次,我立刻消失,再也不回来。
我选了城郊那片出租屋,是因为我太了解那种地方了。
住的全是外地来打工的,人来人往,今天来明天走,互相不认识,不串门,不多嘴。你死在屋里,可能好几天都没人现。
没监控,路灯坏得多,巷子又多又密,跑起来方便。
最关键的是——那里全是年轻人,很多人不相信银行卡,喜欢把现金带在身上、藏在箱子里。
我在那一片晃了四天。
白天装作找房子、找工作,在巷子口来回溜达,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我要找的目标很明确:
女的,年轻,一个人住,看起来胆小、老实、不爱说话,手里有现金,没什么朋友,不怎么和邻居来往。
第四天傍晚,我看见了陈雪。
她背着一个洗得白的旧布包,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旧外套,裤子洗得都快掉色了,走路低着头,步子很快,不看周围的人,一看就是那种胆小、怕事、不爱惹麻烦的姑娘。
我远远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进最里面那条窄巷,进了一间最靠角落的小出租屋。
门关上,灯亮起来,小小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在巷子口蹲了一晚上。
她屋里一直安安静静,没有声音,没有人进出,连灯都熄得很早。
我心里一下就确定了:
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