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国走出公交站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毒辣的光线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柏油路面被晒得软,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的黏滞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沥青融化后刺鼻的焦糊味,混着街边垃圾桶散的酸腐气息,还有远处工地飘来的尘土,汇成一股让人窒息的燥热。他抬手扯了扯警服的领口,纯棉的料子吸满了汗水,黏在后背和胸口,闷得人胸口堵,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路过的行人要么行色匆匆地躲着树荫走,要么三三两两聚在便利店门口蹭空调,时不时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没有直接回家,家里肯定也被盯上了,那个黑色的大众轿车,从市局大门出来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车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股阴魂不散的气息,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两旁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旧居民楼,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砖缝里长着些蔫头耷脑的野草,墙角的爬山虎被晒得叶子卷成了筒状,原本翠绿的藤蔓蔫巴巴地垂着,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巷子深处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还有一辆锈迹斑斑的二八自行车,车胎瘪了,车把上挂着一个破了洞的布袋子。他走到巷子尽头的废品收购站门口,收购站的铁门是斑驳的铁灰色,被焊上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钢筋,半掩着,里面堆着高高的纸板和塑料瓶,纸板被捆成了一人多高的垛子,塑料瓶装在蛇皮袋里,鼓鼓囊囊地堆了一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一个穿着蓝色背心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背靠着铁门,手里摇着一把黄的蒲扇,扇面上印着褪色的“供销社”字样,老头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他眯着眼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看起来昏昏欲睡。
“张大爷,来瓶汽水。”赵志国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巷口可能潜伏的眼睛。
张大爷抬眼瞥了他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属于老刑警的敏锐,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冰柜。冰柜是老式的双开门,外壳掉了漆,贴着几张早就过期的饮料广告,上面盖着一条洗得白的毛巾。赵志国拉开冰柜,一股冰凉的白雾涌了出来,带着甜丝丝的橘子味,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他拿出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玻璃瓶装的,瓶身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啪”地一声拧开瓶盖,气泡“滋滋”地往上冒,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橘子的酸甜味,一路凉到胃里,压下了心头的那股躁火。
“被盯上了?”张大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蒲扇摇得更慢了,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巷口的方向,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那辆隐藏在树影里的黑色大众。
赵志国点点头,抹了把嘴角的汽水沫,冰凉的液体沾在手指上,带来一丝凉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白的小本子,本子的边角都卷了起来,是他从警多年一直带在身上的,他撕下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车牌号,字迹工整有力,他把纸条递给张大爷,“从市局出来就跟着,一直没甩脱,车牌我记下来了,冀a·739xx,黑色大众朗逸。”
张大爷接过纸条,粗糙的手指捏着薄薄的纸片,扫了一眼上面的车牌号,然后揉成一团,塞进了背心口袋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个垃圾。“放心,晚上给你消息。”他顿了顿,蒲扇在手里顿了一下,眼神沉了沉,“你小子,这次麻烦不小。山猫的人,向来是斩草除根的主。”
“麻烦?”赵志国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他靠在铁门上,冰凉的铁门贴着后背,汽水的凉意从手心传到四肢百骸,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是有人想让我彻底翻不了身。老杨那边被牵制住了,他老婆昨天去买菜,被一辆电动车剐了,虽然没大事,但总得守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敲山震虎。技术科的加密文件破解不了,说是系统出了故障,鬼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眼镜蛇又咬死了不开口,那小子骨头硬得很,在审讯室里关了三天,水米不进,就说了一句话,‘你们抓错人了’。内鬼藏得太深了,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你一口。”
张大爷年轻时是市局的老刑警,干了三十年刑侦,破过不少大案要案,退休后不想在家闲着,就开了这个废品收购站,明面上是收废品,暗地里却是帮老同事们传递消息、打探情报的据点。赵志国从当实习警员的时候起,就常来这里蹭饭,张大爷看着他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干练的刑警队长,两人算是忘年交,也是过命的交情。
“内鬼的事,急不得。”张大爷放下蒲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黄铜的烟袋锅,烟袋杆被磨得油光锃亮,他慢条斯理地从烟荷包里捏出烟丝,塞进烟锅子里,手指粗糙却灵活,“警局里的人,三教九流都有,能被山猫收买的,要么是贪财,要么是有把柄攥在人家手里。山猫那伙人,最擅长的就是抓着别人的小辫子,威逼利诱,无往不利。你想想,这次废弃工厂的抓捕行动,是高度机密,除了你和老杨,还有谁知道具体时间和路线?”
赵志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这次抓捕行动,目标是山猫团伙的二号人物“眼镜蛇”,原本计划得天衣无缝,谁知道行动刚一开始,就中了埋伏,对方早有准备,不仅让眼镜蛇提前转移了货物,还设下了陷阱,导致三名队员受伤,行动彻底失败。而泄露消息的人,肯定就在知道计划的人里面。“除了我和老杨,只有局长和行动队的三个副组长知道。”他的声音沉了沉,脑海里闪过几张脸,李副组长,跟了他五年,为人踏实,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像是会背叛的人;王副组长,刚从分局调上来半年,野心不小,一直想往上爬,但没听说他和山猫有什么牵扯;还有张副组长,是局长的老部下,资格最老,平时和和气气的,谁也不得罪。“局长的为人我信得过,他干了一辈子公安,从基层民警做到局长,清廉得很,家里连个像样的家电都没有。那三个副组长……”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每个人看起来都一脸正气,可人心隔肚皮,谁也说不准。李副组长的儿子去年考上了大学,学费要好几万,他老婆又没工作,会不会……王副组长想往上爬,会不会被山猫抓住了把柄?张副组长年纪大了,是不是想捞一笔养老钱?”
“别瞎猜。”张大爷点燃烟袋锅,火柴“刺啦”一声划亮,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下定论。但你要记住,越是看起来不可能的人,越有可能是内鬼。”
“还有那个u盘。”赵志国想起那个从眼镜蛇身上搜出来的u盘,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是眼镜蛇随身携带的,肯定藏着重要信息。技术科那边有人拖后腿,说什么加密级别太高,破解不了,我看就是有人故意拖延时间,想等山猫那边动手,把u盘毁了。你不能指望他们,我得想办法自己破解。”
张大爷抽着烟,沉默了半晌,烟袋锅里的烟丝燃得通红,他磕了磕烟锅,把烟灰磕在地上,“我认识一个老伙计,以前是搞情报的,在部队里待过,专门破解加密文件的,手艺一绝。后来退伍了,不愿意去体制内,就窝在城郊的棚户区里,自己捣鼓些电子玩意儿。晚上我带你去见他,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老伙计脾气怪得很,不爱搭理人,尤其不喜欢警察,你可得耐着性子,别跟他呛火。”
赵志国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他猛地直起身子,后背离开铁门,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真的?那太好了!只要能破解u盘里的内容,就能找到山猫的老巢,还有那个内鬼的线索!”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张大爷白了他一眼,又拿起蒲扇摇了起来,“那老伙计姓周,你叫他周大爷就行。他住得偏,路不好走,晚上你早点过来,穿得普通点,别穿警服,太惹眼。”
两人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节奏,不像是普通行人的随意拖沓。赵志国猛地警觉起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侧身一闪,躲到了铁门后面,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铁皮,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汽水瓶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冰凉的液体顺着瓶身往下流,沾湿了他的手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巴。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机,贴在耳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打电话,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四处张望,目光扫过收购站的每一个角落,带着审视和警惕。
张大爷不动声色地摇着蒲扇,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是几十年前的老歌《东方红》,声音不大,却刚好能盖过铁门后赵志国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抬眼瞥了男人一眼,眼神平淡,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问路者,“小伙子,找啥呢?这里都是废品,没啥值钱的东西。”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搭话,他迟疑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没事,我找人。”说完,他又扫了一眼收购站,目光在铁门后面停留了几秒,没现异常,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赵志国从铁门后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神里充满了杀意“山猫的人,盯得真紧。刚才那个男人,我在市局门口见过一次,就是他开车跟着我。”
“怕什么?”张大爷吐出一口烟,烟雾缓缓散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狠劲,“他想让你死,你偏要活着,还要活得好好的,把他的老底都掀出来。山猫那伙人,作恶多端,早就该遭报应了。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你一根手指头。”
赵志国攥紧了手里的汽水瓶,指节泛白,瓶身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冰凉的橘子汽水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看着巷外的车水马龙,阳光刺眼,车辆穿梭不息,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过着平静的生活,可谁知道,在这片平静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涌动。他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绝的狠劲,像是淬了冰的钢刀,“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这个案子,我一定要查到底,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把山猫团伙一网打尽,把那个内鬼揪出来,给受伤的队员一个交代,给那些被毒品害惨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傍晚的时候,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巷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蝉鸣声也渐渐平息了。张大爷锁了收购站的门,一把大锁“咔嗒”一声扣上,他把钥匙揣进背心口袋里,然后带着赵志国七拐八拐,走进了城郊的一片棚户区。棚户区是城市边缘的一片洼地,里面的房子都是用石棉瓦、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歪歪扭扭,参差不齐,狭窄的巷子里堆满了杂物,破纸箱、旧轮胎、烂沙,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破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味、馊臭味和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的气息,让人闻着就想吐。巷子两旁的房子里亮着昏黄的灯泡,灯光微弱,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女人的骂声和孩子的哭声,显得格外嘈杂。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时不时能踩到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张大爷熟门熟路,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散步一样,拐了一个又一个弯,最后走到最深处的一栋小木屋前。木屋很小,只有一扇窗户,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泛黄,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张大爷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节奏均匀,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过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探出头来,中山装洗得白,袖口磨破了边,老头头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上下打量了赵志国一番,目光带着审视和警惕,冷冷地问“老张,你带的人,可靠吗?我这里不欢迎警察。”
“老周,这是赵志国,我徒弟,绝对可靠。”张大爷拍了拍赵志国的肩膀,语气笃定,“他不是来查你底细的,是有个东西,需要你帮忙破解,这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
老周沉默了一下,侧身让他们进去,嘴里嘟囔着“进来吧,别站在门口,惹人注意。”
赵志国跟着张大爷走进屋里,一股浓重的电子元件味扑面而来,小屋里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和旧电脑,主板、硬盘、内存条,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零件,散落在地上和桌子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墙上挂着几块显示屏,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闪烁,像是一条条毒蛇。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键盘和鼠标都布满了灰尘,旁边还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
赵志国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u盘是黑色的,很小巧,上面刻着一个眼镜蛇的图案,正是从眼镜蛇那里缴获的那个。他把u盘递到老周面前,语气诚恳“周大爷,麻烦您了,这里面的加密文件,关系到一个贩毒团伙的核心机密。这个团伙叫山猫,在边境一带作恶多端,贩卖毒品,害死了不少人,我们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可这个u盘里的文件加密级别太高,我们技术科破解不了。”
老周接过u盘,手指粗糙,却很稳,他把u盘插进了电脑的usB接口,然后坐在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小屋里回荡。屏幕上的代码像流水一样滚动,绿色的字符一行行闪过,看得人眼花缭乱。老周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嘟囔着“军用级别的加密算法”,一会儿又骂骂咧咧地说“还加了三层防火墙,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