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看着两人打闹,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了几分,可心底的戒备却丝毫未减。他总觉得,这次日军的突袭太过蹊跷,佐藤被抓、行踪泄露,一切都像是有人故意安排,而这个人,很可能就藏在他们身边。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后的松本雪穗。她一直沉默地跟着,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透着一丝异样。
陈生没有点破,只是握紧了苏瑶的手,脚步加快了几分。
密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亮。四人钻出密道,眼前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河滩,滦河的水滚滚东流,岸边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夫戴着斗笠,坐在船头抽烟。
“那是组织安排的交通员,送你们去滦州,再转道去北平。”向导说完,便转身钻进密道,回去接应大部队了。
四人登上乌篷船,船夫撑篙离岸,小船缓缓驶入滦河中央。秋风渐起,吹起河面的涟漪,也吹起苏瑶的丝,陈生伸手将她的头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耳垂,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温柔的情愫。
赵刚坐在船头,看着两人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河面,不再打扰。
松本雪穗坐在船尾,独自望着远方,背影落寞。她悄悄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樱花徽章,指尖摩挲着徽章上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这枚徽章,是岩井诚亲自给她的,她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什么反战人士的女儿,而是岩井诚安插在抗联内部的特务,代号“雪狐”。
她的父亲松本雄一确实死了,却是因为叛国投敌,被日本军部处死,岩井诚收留了她,将她培养成最锋利的刀,让她潜伏在陈生身边,夺取“寒蝉”网的情报,除掉林晚卿,掌控东北的地下秩序。
之前佐藤被抓,是她暗中给山本一郎传了消息,根据地的行踪泄露,也是她偷偷留下了记号。她看着陈生和苏瑶相依的背影,心底突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愧疚,可很快就被复仇的执念压了下去——她要为父亲报仇,要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船行至河中央,突然从芦苇荡里冲出三艘日军的汽艇,探照灯的强光瞬间照在乌篷船上,山本一郎站在汽艇船头,举着指挥刀狂笑:“陈生!你们跑不掉了!乖乖投降,我留你们全尸!”
赵刚立刻抄起驳壳枪,对着汽艇射击,子弹打在汽艇的铁皮上,溅起火星。船夫被日军的子弹击中,栽倒在船头,鲜血染红了船板。
“快!跳河!”陈生大吼一声,抱起苏瑶,纵身跳进冰冷的滦河里。
赵刚紧随其后,松本雪穗犹豫了一瞬,也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冰冷刺骨,深秋的水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陈生紧紧抱着苏瑶,凭着水性往芦苇荡里游。苏瑶不会游泳,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色白,却咬着牙不出一点声音。
山本一郎下令汽艇合围,日军的子弹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水花。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枪声,十几艘渔船从芦苇荡里冲出来,渔船上的百姓举着土枪、猎刀,对着日军汽艇猛攻。
是滦州的抗日义勇军!
趁着混乱,陈生带着苏瑶、赵刚和松本雪穗,爬上了一艘渔船。渔船老大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操着一口冀东口音,大喊道:“娃们!快趴下!老汉送你们出去!”
渔船借着芦苇荡的掩护,飞快地往岸边驶去,汽艇被义勇军缠住,根本追不上来。
上岸后,陈生谢过渔船老大,四人趁着夜色,往滦州城赶去。滦州是连接冀东和北平的重镇,鱼龙混杂,日伪、军统、地下党都在这里有据点,是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深夜的滦州城,城门紧闭,城楼上的伪军打着瞌睡。赵刚找了一处偏僻的城墙,掏出飞爪钩,甩上去勾住城垛,率先爬了上去,随后将苏瑶、陈生和松本雪穗一一拉了上去。
城内的街道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路灯散着昏黄的光,偶尔有伪军巡逻队走过,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出清脆的声响。
四人躲进一条偏僻的胡同,赵刚靠在墙上,喘着粗气道:“娘的,差点就喂了鱼!陈生,接下来怎么办?北平是不能去了,日军肯定在各个路口设了卡,咱们一去就被抓!”
陈生皱着眉,思索片刻:“先找滦州的地下交通站,联系组织,再做打算。交通站的地址是西巷的‘老张家茶馆’,掌柜的是自己人。”
苏瑶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突然捂住肚子,脸色苍白地蹲了下去:“陈生哥……我肚子好疼……”
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紫,显然是刚才跳河时受了寒,加上连日奔波,身体撑不住了。
陈生心疼地抱起她,眉头拧成一团:“都怪我,没照顾好你。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给你找药。”
松本雪穗立刻上前,伸手想去碰苏瑶的额头,却被陈生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轻声道:“我懂些医术,随身带了驱寒的药,先给苏瑶小姐服下吧。”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递到陈生面前。
陈生看着那颗药丸,又看了看松本雪穗平静的脸,心底的怀疑再次升起。可看着苏瑶痛苦的模样,他终究还是接过药丸,喂苏瑶服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不过片刻,苏瑶的脸色就好了许多,肚子也不疼了。
“谢谢你,雪穗。”陈生开口,语气却依旧带着疏离。
松本雪穗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默默退到一边,垂着眼帘,藏住了眼底的精光。
她给苏瑶的药里,加了一点点料,不会伤人,却能让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昏昏欲睡,方便她暗中给林晚卿传递消息。
她已经改变了主意,岩井诚残暴无情,不如和同样高智商、有野心的林晚卿合作,两人联手,既能除掉陈生,又能掌控“寒蝉”网,复仇之路,会走得更顺。
胡同口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黑色旗袍、头戴绒帽的女子,缓缓走了过来。路灯照亮她的脸,眉眼妩媚,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正是林晚卿。
她手里拿着一支女士香烟,轻轻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声音柔媚却带着刺骨的冷:“陈生,我们又见面了。滦州这地方,可比锦州有意思多了,不是吗?”
赵刚立刻拔枪对准她,怒喝:“林晚卿!你竟敢追到这里来!”
林晚卿轻笑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胡同两侧立刻跳出十几个黑衣特务,枪口对准四人。
“别这么激动,赵刚。”林晚卿缓步走到陈生面前,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苏瑶身上,又扫过松本雪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我不是来杀你们的,我是来和你们谈一笔交易。”
陈生抱着苏瑶,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有没有得谈,可不是你说了算。”林晚卿弯腰,凑到陈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你身边的松本雪穗,是岩井诚的特务,代号‘雪狐’,你爹当年的死,也有她的一份功劳。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看她腰间的樱花徽章。”
陈生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松本雪穗。
松本雪穗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捂住腰间,眼神慌乱。
意想不到的转折,再次将陈生推入深渊。他一直信任的伙伴,竟真的是潜伏在身边的特务;而他最恨的敌人,却告诉了他真相。
滦州的夜风,比锦州更冷,裹着阴谋的气息,将五个人的影子,揉成了一团化不开的黑暗。“寒蝉”的迷雾,越来越浓,而真正的杀机,才刚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