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镇的雾气在拂晓时分才渐渐散去,青石板路上沾着夜露的潮气,混着硝烟与草木的气息,弥散在每一处巷弄。昨夜的枪声早已平息,可镇东废弃粮仓的残迹还触目惊心——断裂的木柱、溅在墙根的血渍,以及被宪兵刺刀划破的青石板,都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苏瑶蹲在粮仓后门的芦苇丛边,指尖轻轻拂过赵刚腿上刚换好的纱布。赵刚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眉头微蹙:“苏丫头,别费心思了,这点伤不碍事。倒是你,昨夜那手银针射得准,连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出手的。”
苏瑶抬眸,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疲惫,却弯了弯嘴角:“赵刚大哥过奖了,不过是陈生哥教的几分巧劲。倒是玉玲珑……到死都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实在可惜。”
“乱世里的人,要么清醒着受苦,要么糊涂着送命。”陈生递过一杯温热的粗茶,杯沿还沾着王老板刚煮的姜茶香气,他看着苏瑶冻得微红的指尖,悄悄将自己的棉手套褪下来,塞进她手里,“先暖暖手,昨夜折腾半宿,你也没怎么合眼。”
苏瑶接过手套,指尖触到陈生温热的掌心,脸颊微微烫。她低头戴上手套,声音细若蚊蚋:“我没事,就是想着松本雪穗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陆晚卿从杂货铺走出来,身上的灰布长衫还沾着草屑,手里攥着一张从王老板那里得来的栖霞镇周边地形图,指尖在图上的一处红点处轻点:“松本雪穗现在满脑子都是找回布防图,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再动栖霞镇。不过她刚在南京吃了亏,肯定会调派暗线过来布控,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离开?”赵刚直起身,烟锅往腰间一别,“那半张布防图还没凑齐,周教授的下落也没眉目,就这么走了?”
“硬闯不是办法。”陈生接过地形图,指尖顺着栖霞山的脉络划过,“松本雪穗掌控着大和洋行的军火库,江南各地的日军暗桩都听她调遣,我们现在人手有限,硬拼只会损失惨重。不如先去锦州,我在那里有个旧识,能帮我们查到松本雪穗的身世线索。”
“锦州?”苏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不是关外的地方吗?离南京千里之遥,松本雪穗怎么会和关外扯上关系?”
陈生的指尖顿在图上的“锦州港”三个字上,眼底凝起一丝深意:“佐藤一夫昨夜说,松本雪穗出身北海道武士家族,父亲是退役的陆军中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她十八岁就在东北三省策划清剿,对东北的地形、人情熟稔得不像个纯粹的日本人。我那个旧识姓顾,是东北军的退役参谋,当年在东北见过不少日本武士家族的人,或许能从他那里查到真相。”
陆晚卿挑眉,檀香扇在手中轻摇:“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南京现在被松本雪穗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往关外走,反而能出其不意。不过锦州那边鱼龙混杂,既有东北军残部,也有日军潜伏的暗线,我们得小心行事。”
赵刚挠了挠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行,听你们的。不过我这腿得养几天,总不能拖着累赘赶路。”
“我来照顾赵刚大哥,陈生哥和晚卿姐先去打探路线。”苏瑶立刻接话,看向陈生的眼神带着几分依赖,“我在镇上找个医馆,给赵刚大哥换药,顺便打听关外的路况。”
陈生看着苏瑶眼底的认真,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草叶,声音放得温柔:“好,我和晚卿姐去镇上找辆马车,傍晚就出。你注意安全,若是遇到可疑的人,立刻吹那枚黄铜哨。”
苏瑶点头,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银质香囊,香囊里的茉莉花香混着晨露气,竟比昨夜多了几分安稳。
三人分工行事,陈生与陆晚卿去镇上寻马车,苏瑶则带着赵刚钻进了镇西的一家小医馆。医馆老板是个姓刘的老中医,留着山羊胡,见多识广,听说苏瑶要去关外,便叹了口气:“关外现在不太平啊,日本人占了东北,锦州港那边更是盘查严格,你们几个年轻人,还是别往险地去。”
赵刚灌了口苏瑶递来的药茶,沉声道:“刘老先生,我们有要事要办,不得不去。还请您多指点,关外的路况,还有日本人的盘查规矩,您都清楚。”
刘老中医捋了捋胡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过去:“这是锦州港的一条暗路,从盘山绕过去,能避开日军的明哨。不过你们得找个当地人引路,我有个徒弟在盘山开了家杂货铺,姓林,叫林万山,是个实诚人,你们找他帮忙,他会给你们行方便。”
苏瑶接过纸条,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谢过刘老中医后,便扶着赵刚回了杂货铺。陈生和陆晚卿早已租好了一辆骡马大车,车辕上还备了两床厚棉被,车轱辘也换了新的,显然是为长途赶路做了准备。
“刘老先生给了我们一条暗路,从盘山绕去锦州,能避开明哨。”陈生掀开大车的布帘,对苏瑶和赵刚道,“只是盘山那边靠近辽河滩,常有土匪出没,我们得多加小心。”
“土匪怕什么,我手里的枪可不是吃素的。”赵刚拍了拍腰间的手枪,脸上露出几分爽朗,“当年在部队里,我端过土匪的老窝,这点场面不算什么。”
陆晚卿轻笑一声,檀香扇轻敲掌心:“赵刚大哥,别大意。辽河滩的土匪不比寻常,不少都是被日军收买的汉奸,手里有枪,还懂埋伏。我们还是按老规矩,陈生哥负责探路,苏瑶妹妹留意动静,我来统筹安排。”
众人点头应下,正午时分便驾着马车出。栖霞镇的雾气彻底散去,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马车远去的车辙,渐渐消失在巷弄尽头。
马车一路向北,穿过江南的水田阡陌,路过安徽的徽州古镇,又走过河南的平原沃野,走了整整七日,才抵达盘山。盘山位于辽西走廊东端,背靠燕山,南临渤海,是锦州的门户,也是关外通往关内的必经之路。
刚进盘山县城,一股辽地的粗犷气息便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店铺挂着红布幌子,卖高粱烧的酒肆里传来汉子们的吆喝声,卖锦州干豆腐、沟帮子熏鸡的摊贩大声叫卖,与江南的温婉截然不同。
陈生勒住马车,对众人道:“我们先找家客栈落脚,再去寻林万山。盘山的盘查虽比锦州松些,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众人寻了一家名为“辽海客栈”的小客栈,刚卸下行李,就听见隔壁酒肆传来一阵争吵声。苏瑶好奇心起,扒着窗户往外看,只见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子正与几个日军宪兵争执,女子梳着齐耳短,眉眼凌厉,手里攥着一个牛皮公文包,语气强硬:“我是东北大学的学生,来盘山查资料,你们凭什么扣我的东西?”
宪兵们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抢她的公文包,女子侧身躲开,抬手就给了其中一个宪兵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清脆响亮,宪兵们顿时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刺刀就要上前。
“住手!”陈生快步走出客栈,陆晚卿和苏瑶也紧随其后。陈生看着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女子看着不过二十多岁,一身旗袍剪裁得体,领口绣着辽东海浪纹,气质干练,竟带着几分军人的飒爽。
女子见有人出头,回头看了陈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却依旧挺直腰板:“你们是谁?少管闲事。”
“我们是锦州来的商人,路过盘山,见日军欺负百姓,实在看不过去。”陆晚卿上前一步,檀香扇轻摇,语气带着几分从容,“太君也是讲规矩的,这位小姐是学生,查资料本就是正当事,何必动粗?”
说着,陆晚卿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银元,悄悄塞进领头宪兵的手里。宪兵掂了掂银元,又看了看陈生等人身上的衣着打扮,终究是松了口,狠狠瞪了女子一眼,带着手下转身走了。
危机解除,女子却没有道谢,只是冷冷地看了陈生一眼:“多谢各位,但我沈若微的事,不用别人多管。”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苏瑶却快步上前,叫住了她:“等一下,沈小姐,你也是锦州人吗?你领口的海浪纹,是锦州的特色吧?”
女子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领口的刺绣,眼中的警惕淡了几分:“我是锦州人,在东北大学读外文系,这次来盘山,是查辽海沿岸的通商资料。你们是锦州来的?”
“正是。”陈生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我们要去锦州找个人,不知沈小姐对盘山到锦州的路线,是否熟悉?”
沈若微沉吟片刻,抬眸看向众人:“我刚从锦州过来,走的是盘山绕锦州港的暗路,那条路能避开日军的明哨,就是路上有伙土匪,叫‘黑风寨’,经常拦路抢劫。你们若是要去锦州,最好跟我一起,我认识黑风寨的二当家,能说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