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大通镇的江面便笼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水雾,江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寒凉。皖南支队司令部的徽派宅院还浸在晨色里,偏房的窗纸已透出昏黄的灯光,苏瑶正蹲在炭火盆旁,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金疮药倒进瓷瓶里,药香混着姜汤的暖意,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散开。
陈生靠在铺着粗布软垫的木椅上,左臂的伤口经过一夜休整,红肿已消去大半,只是动作稍大仍会牵扯着皮肉疼。他垂眸看着苏瑶低垂的侧脸,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微翘的睫毛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心底那片因内鬼疑云而紧绷的坚硬,悄然软了一角。
“别总低着头熬药,歇会儿吧。”陈生伸出右手,轻轻拉住苏瑶的手腕,她的指尖因常年触碰草药与纱布,带着一层薄茧,却温软得让他心安。
苏瑶手一顿,回头看向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你的伤口还在炎,这药膏要每隔两个时辰敷一次,耽误不得。再说,进了芜湖城,人多眼杂,根本没有安静的地方熬药,我多备一些,心里才踏实。”
她说着,挣脱开他的手,拿起干净的纱布,轻轻揭开陈生臂上缠好的旧绷带,渗血的创面清晰地露了出来。她屏住呼吸,用蘸了碘伏的棉布一点点擦拭,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易碎的瓷器,指尖微微颤。
“陈生,”苏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江面上的雾,“这次去芜湖,我们带上沈姐,真的没问题吗?她……她毕竟被松本樱要挟了两年,万一……”
“没有万一。”陈生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却温柔,“碧梧的苦衷,我们都看在眼里。青弋江突围,如果不是她暗中把松本樱的合围路线削去一半,我们根本走不出那片密林。她手里握着松本樱的密电规律、潜伏据点,是我们潜入芜湖最关键的人。”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苏瑶鬓角被雾气打湿的碎,继续道:“我知道你怕她再次动摇,可瑶瑶,这乱世里,被逼无奈的人太多了。我们若连她都不信,还能信谁?更何况,有你、有赵刚,我们三个在一起,就算真的有变数,也能扛得住。”
苏瑶抬头,撞进他深邃沉稳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藏着战火淬炼的坚定,也藏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她心头一暖,轻轻点头,将新熬好的药膏均匀地敷在伤口上,细细缠上纱布:“我听你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跟你一起闯。”
“傻姑娘。”陈生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与少女特有的清香,这是他在枪林弹雨中最贪恋的温暖,“不会有刀山火海,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苏州,看巷口的桂花糕,看江南的茉莉花开,我一定会做到。”
两人依偎在晨光里,静谧而温馨,仿佛暂时忘却了门外的暗流涌动,忘却了芜湖城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只守着这片刻的安稳,将彼此的温度牢牢刻在心底。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赵刚粗犷的嗓门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憨直的急切:“陈先生!苏小姐!东西都备齐了!江司令让人送来了四套芜湖百姓的衣服,还有微型电台、无声手枪,都在院里放着呢!”
苏瑶连忙从陈生怀里起身,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伸手理了理衣角。陈生笑着摇了摇头,撑着椅子扶手缓缓起身,左臂不敢用力,只能靠右手借力。苏瑶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陪着他走到门口。
推开房门,庭院里早已收拾妥当。赵刚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腰里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刺刀,怀里抱着四个蓝布包裹,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沈碧梧站在炭火盆旁,一身深蓝色的布衫,长简单挽起,褪去了往日的冷艳,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看到陈生和苏瑶出来,沈碧梧立刻上前,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恭敬地开口:“陈生,苏小姐。江司令和顾参谋长在正厅等我们,说是要交代芜湖城的联络点与暗号。”
陈生点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察觉到她眼底的挣扎,轻声道:“碧梧,进了芜湖,你不用硬撑。松本樱的威胁,我们一起想办法,你的父亲,我们一定会救出来。”
沈碧梧身子一震,抬眸看向陈生,他的眼神坦荡而真诚,没有丝毫怀疑与戒备,只有沉甸甸的信任。她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多谢陈生。我沈碧梧这条命,从今往后,交给抗日大业,交给你们。”
“说什么傻话,我们是战友,是生死与共的兄弟。”陈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温和,却给了她莫大的力量。
四人一同走进正厅,江振邦与顾仰之早已等候在桌前,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芜湖城区地图,标注着码头、街巷、日军据点与地下交通站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字迹,尽显用心。
江振邦见众人进来,起身指了指地图:“陈生,你们此次潜入芜湖,任务有三:第一,摸清松本樱与周怀德的潜伏据点,保护好芜湖内河码头的军火运输线;第二,暗中排查内鬼线索,切记不可打草惊蛇;第三,联络芜湖地下交通站站长老鬼,他会给你们提供日军巡逻的时间与路线。”
顾仰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拿起桌上的一枚铜制纽扣,递到陈生面前:“这是联络老鬼的信物,纽扣背面刻着一个‘生’字,对上暗号‘江南有茉莉’,他会接下一句‘花开待故人’。芜湖城内日军盘查极严,你们四人乔装成走亲戚的百姓,赵刚扮成挑夫,陈生和苏瑶是夫妻,碧梧扮成苏瑶的远房姐姐,这样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他的语气沉稳,讲解细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生身上,带着学长特有的关切:“芜湖的日军特高课课长是渡边雄一,此人残暴多疑,与松本樱狼狈为奸,你们一定要小心。林浩会带着十个战士在芜湖城外的荆山埋伏,一旦遇到危险,射三红色信号弹,我们立刻增援。”
陈生接过铜纽扣,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愈清醒。他看着顾仰之温文儒雅的面容,心底那丝疑虑再次悄然翻涌——顾仰之的安排天衣无缝,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可越是完美,越让他想起沈碧梧所说的“根棋”,那个潜伏在核心层、手握交通站情报的内鬼,真的会是这位与他出生入死的学长吗?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对着江振邦与顾仰之郑重敬礼:“请司令和参谋长放心,我们定不辱使命,保住军火,揪出内鬼,把松本樱的谍报网连根拔起。”
“好!”江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支队的所有同志,都等着你们凯旋而归。”
顾仰之也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陈生的右手:“学弟,保重。我在大通镇等你回来,一起喝庆功酒。”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眼神真挚坦荡,没有丝毫破绽。陈生回握住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好,一言为定。”
辞别江振邦与顾仰之,四人换上百姓的衣服,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皖南支队司令部。赵刚挑着一副竹编扁担,假装挑着干货,走在最前面开路;陈生和苏瑶并肩而行,手轻轻牵在一起,宛如一对普通的恩爱夫妻;沈碧梧跟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柳叶刀藏在布衫的袖筒里,随时准备应对突状况。
大通镇到芜湖城,不过三十里水路,四人雇了一条小小的乌篷船,顺着长江内河前行。船家是个朴实的老汉,撑着竹篙,哼着江南小调,江水潺潺,两岸的芦苇荡随风摇曳,乍一看,一派宁静的江南水乡风光。
可谁都知道,这份宁静之下,藏着致命的杀机。
船行至半路,苏瑶靠在陈生肩头,看着江面的水雾,轻声道:“陈生,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苏州的河边吗?你总带着我摸鱼、采莲蓬,那时候没有战火,没有鬼子,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陈生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向往,心头一软:“记得。等把鬼子赶出中国,我们就回苏州,把被鬼子烧掉的书斋重新建起来,你行医,我教书,再也不问世事。”
“嗯!”苏瑶用力点头,眼眸亮晶晶的,“我还要种满院子的茉莉花,你说过,茉莉花是江南最香的花。”
赵刚坐在船头,听着两人的对话,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苏小姐,等战争结束,俺也去苏州找你们!俺给你们看家护院,谁也别想欺负你们!”
沈碧梧坐在船尾,看着三人温馨的互动,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她也曾有过安稳的岁月,在沈家老宅的药香里长大,父亲教她识药、行医,母亲给她梳、缝衣,可一切都在两年前被松本樱毁得一干二净。她活在黑暗里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阳光的温度,而陈生、苏瑶、赵刚三人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情,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混沌不堪的心底。
她悄悄摸向怀里,那张松本樱写的日文纸条,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硌着胸口,每一次触碰,都提醒着她两难的绝境。
取陈生的性命,她做不到;毁掉军火,她更做不到。可沈家三百二十七口人的性命,又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汽笛的轰鸣,一艘日军的巡逻艇朝着乌篷船驶来,艇上的日军端着三八大盖,大声呵斥着,让船家靠岸检查。
赵刚立刻握紧了腰里的刺刀,陈生不动声色地将苏瑶护在身后,沈碧梧也悄悄攥紧了袖筒里的柳叶刀,四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别慌,按计划来,我们是走亲戚的百姓。”陈生压低声音,语气沉稳,瞬间安抚了众人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