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畔的晚风带着水汽,吹得人脊背凉。陈生攥着怀里沉甸甸的钨钢零件,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质感,才稍稍压下心底的不安。苏瑶走在他身侧,肩上挎着装有假图纸的布包,另一只手悄悄攥着陈生的袖口,掌心沁出的薄汗濡湿了布料。
“陈生,”她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身后沉默走着的孟晚晴,“沈曼青说的话,你真的信是误会吗?”
陈生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夕阳的余晖落在苏瑶脸上,把她眼底的担忧照得格外清晰。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旁被风吹乱的碎,指尖的温度让苏瑶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现在没有实据,不能乱了阵脚。”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心里有数,内鬼藏不了太久。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跟在我和赵刚身边,别单独行动。”
苏瑶用力点头,鼻尖微微酸。从南京城的炮火里逃出来,到北平城的生死周旋,陈生的每一句叮嘱,都成了她乱世里的定心丸。她往陈生身边靠得更近了些,低声道:“我不怕,只要有你在。”
两人的亲昵落在身后的赵刚眼里,他咧嘴笑了笑,故意提高了些音量:“我说你们俩,能不能顾着点后面的人?现在还没彻底脱离危险呢,别光顾着说悄悄话。”他手里拎着两袋干粮,大步追上两人,把其中一袋塞给苏瑶,“拿着,刚从李老根那儿拿的烧饼,还热乎着,垫垫肚子。后面还有好几天的路要走,可不能饿着。”
苏瑶接过烧饼,脸颊微红,连忙道了谢。赵刚挠了挠头,看向陈生:“接下来咱们怎么走?直接往根据地赶,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休整一下?陈生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总这么赶路也不是事儿。”
陈生低头看了眼左臂的纱布,血渍已经不再渗出,但一动还是隐隐作痛。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暮色渐浓,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蓝。“直接赶路太冒险,松井一郎肯定会在去根据地的主干道设卡。”他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在三人面前,“李老根说,往东南走一百多里地就是天津卫。那里码头多,鱼龙混杂,日军的盘查虽然严,但反而容易藏身。咱们先去天津,找个落脚点养好伤,再想办法联系根据地的同志,从码头坐船走水路过去,反而更安全。”
赵刚凑过去看了看地图,一拍大腿:“好主意!天津我熟,以前跟着我爹跑商去过几次,知道几个日军查不到的小客栈。而且天津有不少爱国商户,说不定能帮咱们凑点盘缠和物资。”
苏瑶也点头附和:“天津码头人多眼杂,就算松井一郎追过来,也不容易一下子找到咱们。就按陈生说的,去天津。”
三人正商量着,身后传来孟晚晴温柔的声音:“陈先生,赵大哥,苏小姐,我刚才听李老根的手下说,前面不远处有个小村庄,咱们今晚可以去村里借宿一晚,总比在野外露宿强。夜里温差大,沈伯母和苏玉峰的身体怕是扛不住。”
陈生回头看向孟晚晴,她依旧是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圆框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手里还帮沈曼青扶着沈母的胳膊。沈母确实脸色苍白,不住地咳嗽,沈曼青正一脸担忧地帮她顺气。苏玉峰坐在临时找来的木板车上,由玄龙会的两个小弟推着,脸色也没好多少。
“晚晴说得对。”陈生收回目光,对众人道,“那就先去前面的村庄借宿,明天一早再出去天津。大家都打起精神,注意观察四周,别再出什么岔子。”
众人应了声,加快了脚步。半个时辰后,果然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口的老槐树下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隐约能看到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李老根安排了两个手下护送他们到村口,便带着其他人去处理后续的收尾工作,约定好三天后在天津卫的估衣街碰面。
进村后,陈生让赵刚去敲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看到一群陌生人,眼神里满是警惕。“你们是干啥的?”老汉嗓门洪亮,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像是随时准备防备。
赵刚连忙露出憨厚的笑容,把手里的两块银元递过去:“大爷,我们是过路的商人,天黑了赶不上客栈,想在您家借宿一晚,给您添麻烦了。这是一点心意,您收下。”
老汉看了看银元,又看了看众人,见大家穿着都还算朴素,神色也不像坏人,才松了口气,把锄头放下:“进来吧,家里地方小,委屈你们挤挤。我老伴儿刚做好饭,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点。”
众人连忙道谢,跟着老汉走进院子。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白菜,一间正房,两间偏房。老汉的老伴儿是个和蔼的老太太,看到他们进来,连忙热情地招呼大家进屋。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几碗粗粮饭和一盘咸菜,还有一碗炖土豆,飘着淡淡的香气。
沈母和苏玉峰身体虚弱,先坐了下来。苏瑶主动帮老太太端饭,手脚麻利地给众人分碗。孟晚晴则坐在沈母身边,轻声安慰着她,语气温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赵刚饿坏了,拿起一个窝窝头就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娘,您做的饭真好吃,比我们在路上吃的干粮强多了。”
老太太被逗得笑了起来:“好吃就多吃点,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
陈生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留意着院子外的动静。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松井一郎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已经派人追过来了。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孟晚晴,她正小口地吃着饭,时不时帮身边的沈曼青夹菜,看起来毫无异常。可沈曼青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吃过饭,老太太给众人安排了住处,正房让给沈母和苏玉峰,陈生、赵刚和柳如眉住东偏房,苏瑶和孟晚晴、沈曼青住西偏房。陈生特意叮嘱赵刚,夜里多起来巡几次,注意安全。
夜深了,村庄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西偏房里,苏瑶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身边的沈曼青已经睡着了,出轻微的鼾声。孟晚晴躺在另一边,背对着她,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苏小姐,还没睡?”孟晚晴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瑶愣了一下,连忙应道:“嗯,有点睡不着。”
孟晚晴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是不是还在想白天的事?”她语气温柔,“曼青姐肯定是看错了,我怎么可能是内鬼呢?这些日子,我一直把你们当成自己人,怎么会害大家。”
苏瑶坐起身,看着孟晚晴:“我知道,陈生也说了,没有证据不能乱怀疑。只是现在情况太危险,大家心里都有点紧张。”
孟晚晴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乱世之中,能遇到你们这样的人,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我已经很庆幸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没什么本事,只能帮大家打打下手,希望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她说着,眼神里满是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瑶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怀疑少了几分。她拍了拍孟晚晴的肩膀:“你别多想,我们没有怀疑你。以后我们一起加油,一定会顺利到达根据地的。”
孟晚晴点点头,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谢谢你,苏小姐。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苏瑶躺下后,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地。可她不知道,在她闭上眼睛后,孟晚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她悄悄从枕头下摸出一枚小巧的铜哨,轻轻吹了一声,声音微弱,只有在寂静的夜里才能听到。
东偏房里,陈生正靠在床边,擦拭着手里的手枪。赵刚躺在对面的床上,翻了个身:“陈生,你说松井一郎会不会追来?这村子这么偏,应该不会有事吧?”
陈生放下手枪,眼神深邃:“不好说。松井一郎这个人,心思缜密,而且报复心极强。这次我们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抓我们。夜里一定要警醒点,别大意。”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陈生眼神一凛,立刻拿起手枪,对赵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人!”
赵刚瞬间清醒过来,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放在床边的步枪,跟着陈生悄悄走到门口。两人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几个黑影正从院墙上翻下来,动作敏捷,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是日军的特务!”陈生压低声音道,“赵刚,你去叫醒柳如眉,让她保护好沈伯母他们。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你胳膊上还有伤!”赵刚连忙道,“我去引开他们,你留下来保护大家!”
“没时间争了!”陈生推了赵刚一把,“快去吧,注意安全!”说完,他猛地拉开房门,对着外面的黑影开了一枪。
枪声打破了村庄的寂静,黑影们立刻朝着陈生的方向开枪。陈生顺势滚到院子里的柴堆后面,躲避着子弹。赵刚趁机冲进正房,叫醒了柳如眉和众人。
“有敌人,快躲起来!”赵刚大喊道。
柳如眉立刻拿起枪,冲到门口,对着外面的黑影连开数枪。沈曼青扶着沈母,苏瑶推着苏玉峰,连忙躲到了床底下。孟晚晴假装害怕,紧紧抓着苏瑶的胳膊,眼神却在暗中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院子里的枪声越来越密集,陈生靠着柴堆,左臂的伤口被震动得隐隐作痛,鲜血再次渗了出来。他咬着牙,瞄准一个黑影扣动了扳机,黑影应声倒地。可敌人越来越多,至少有十几个,他们手里的武器精良,火力很猛。
“陈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敌人太多了!”柳如眉大喊道,“我们得赶紧突围!”
陈生点点头,对着赵刚喊道:“赵刚,你从后门冲出去,找个地方引开敌人的注意力!我和柳小姐带着大家从正门突围!”
“好!”赵刚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后门跑去。
陈生趁机对着正门的敌人开了几枪,打倒了两个,然后大喊道:“快,跟我走!”
柳如眉掩护着沈母、苏玉峰等人从正房冲出来,苏瑶紧紧跟在陈生身边,手里拿着枪,警惕地看着四周。孟晚晴跟在最后面,跑的时候故意崴了一下脚,摔倒在地。
“哎呀!”她惨叫一声。
苏瑶回头一看,连忙停下脚步:“晚晴姐,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