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两人耳朵里都灌过,却从未当面提过。私下里本就极少往来,朝堂之上碰面,也多是点头而过,各忙各的差事。
一个在暗处织网,一个在明处擎盾,各自立得住、扛得起。偏生总有些闲人爱凑热闹,非要把两人搁一块儿称斤论两——结果呢?今儿刚在宫门口打照面,两人反倒一时僵住,谁也没先开口,只静静站着,像两株隔岸而立的青松。
“太子遭此大劫,你们锦衣卫难辞其咎,段大人务必彻查到底。”
张扬绷着脸,目光如刀,直刺段青。
“呵,张统领这话倒有意思——莫非禁卫军就干干净净?连半点纰漏都没有?”
“谁也别急着甩锅。这事,咱们两边都脱不了身。听说你们禁卫军为赶路,千里奔袭,可临阵前,连守在外围的精锐都被悄悄抽调了?”
“我们锦衣卫至少已摸清来龙去脉,才敢动这根弦;你们那边呢?怕是连影子都没追上吧。”
段青能坐稳锦衣卫头把交椅,靠的不只是狠劲儿,更是脑子。锦衣卫这摊子水,比禁卫军深得多——它不归六部管,直听天子号令,专办那些见不得光的案子:宫闱秘事、朝野血案、离奇命案……桩桩件件,都沾着腥气。
张扬被这话钉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没错,各打五十大板。既然如此,就把幕后那只手,连皮带骨,一并剜出来!”
他性子向来耿直,话出口从不打弯。段青听了,只摇头苦笑。
“张大人,您这位置是怎么坐上去的?真没想过——能同时调开锦衣卫与禁卫军的人,会是什么路数?”
“你以为那是几个毛贼?背后站着的,恐怕是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巨擘,是咱们踮起脚都够不着的权柄。”
段青不是吓他,是点他:别一根筋撞南墙,撞碎了头,都不知道血往哪流。
张扬不傻,只是脾性太烈,嘴快心直。一听这话,眉峰一拧,冷汗便下来了。
“我当然知道背后有大鱼!可再大的鱼,也得按《大明律》游——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不信邪,更不信证据堆成山,还能压不住那几双黑手。
段青反倒多看了他两眼,眼里有了几分赞许。
“张统领说得是。再厚的夜幕,也挡不住破晓的光。这一回,咱俩联手,掀开这层遮羞布,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大人物,一个一个,拖到日头底下晒!”
“就是怕掀完,咱俩得掉层皮。不过——太子可不是寻常人物。他醒过来,心里门儿清。该记的功,一分不会少。”
话没挑明,但意思透亮:自前任太子战死沙场,新太子重伤昏迷,诸王早已按捺不住,四处结党,拉拢朝臣,连他们俩的府门都踏破了好几回。可两人始终未应声——在他们眼里,天子康健、政令清明,禁卫与锦衣卫,本就不该站队,只该忠君。
朝堂倾轧,他们视若浮尘;权谋缠斗,他们袖手旁观。张扬是硬骨头,统领之位凭的是实打实的军功;段青更难得——锦衣卫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抢,他却守得纹丝不动,不偏不倚。
如今这句话出口,便是立了心誓:太子是天子亲定,是大明正统,护太子,就是护国祚,护皇纲。
“我懂了。”
张扬沉默片刻,吐出四个字。
无需多言,彼此心照。
从此刻起,他们和太子,就是一根绳上的三股劲——太子若倒,他们必随之下坠,连灰都扬不起半分。
朱涛仍在幻境中苦挣,指尖颤,额角沁血,全然不知宫墙之外,风暴已起。
自今日起,朝中诸公已悄然落子,站队分明。
接下来便是各方角力、暗流汹涌的乱局,谁能笑到最后,谁便能稳坐龙椅。
……
朱涛凝神打量周遭翻涌的烈焰,赤红火舌狂舞不休,稍有不慎,便会将人焚为灰烬。
他偏不信这个邪——今日纵使粉身碎骨,也定要撕开这层层幻象闯出去!否则意识滞留太久,肉身必遭重创。
何况他清楚记得,昏厥前已是五脏移位、筋脉寸裂。若再不苏醒,经络崩断只在顷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