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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修道院的订单(第1页)

穿越第49年四月初,盛京码头。

春汛比往年早了十天。阿勒河上游冰川融水裹着碎石和断枝冲下来,在码头木桩间撞出浑白的浪花。七条平底船在系缆桩上摇晃,船工们忙着加固缆绳,用草垫包裹船舷防止碰撞。老乔治蹲在栈桥尽头,木尺插在水里,眯着左眼读刻度。他今年七十七了,背驼成一张弓,但每天清晨的测量从不间断。

小乔治从后面走来,靴子在湿木板上踩出清脆的响声。他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羊皮纸边缘被河风吹得翻卷。信是从法兰克尼亚方向送来的,盖着一枚陌生的印章——一把钥匙交叉着一束麦穗,是克吕尼修道院的标记。

“克吕尼。”小乔治把信递给刚走上码头的杨保禄,“他们要订一百具铁犁头,二百匹细布。还要咱们的农事手册。”

杨保禄接过信。他今年五十二岁,鬓角已经全白,但腰板还直,穿一件深灰色羊毛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展开信纸,用拉丁文写的,字体工整,是修道院文书典型的加洛林小草书体。信的内容很长,前半部分是客套,赞美盛京细布的质地和铁犁的耐用;后半部分是具体的订单:一百具铁犁头,要求在今夏播种季前交货;二百匹细布,其中五十匹要裁成祭袍内衬的特定幅宽;最后附带了一个请求:希望能得到盛京的《农事手册》,以便在修道院的领地上推广。

“克吕尼修道院,”卡洛曼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码头,他穿着旧猎装,灰白头在春风里飘动,“是勃艮第最大的修道院之一。他们的院长叫奥多,是个有野心的人。克吕尼这些年一直在扩张领地,买地、收捐赠,名下已经有两千多亩地。但地多了,佃农却不会种,产量一直上不去。奥多院长想要咱们的手册,是想增产。”

“手册可以给,”杨保禄把信折好,“但不能全给。”

他转身朝内城走去,小乔治和卡洛曼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石板路,经过城门时,杨保禄朝值守的远瞳队员点了点头。城墙上的六门铁炮在晨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炮管指向北方,炮口用木塞堵着,像六只闭着的眼睛。

藏书楼里,杨保禄把信摊在桌上,又从樟木箱子里取出那本《盛京农事手册》的原本。手册是杨定军根据父亲杨亮的笔记和这些年盛京的实践经验整理出来的,一共十二章,用麻线装订,封面糊着浸过桐油的粗麻布。他翻了一遍,然后把杨安远从瓦尔德堡叫了回来。

杨安远是三天前到的。他每年春秋两季回盛京述职,汇报瓦尔德堡的农事和账目。这次回来正好赶上修道院的订单。他今年二十一岁了,身量长开了,肩宽腿长,穿一件洗得白的粗麻短褐,腰间系着牛皮绳,绳上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小铁尺。他的手指上有两种茧——握农具的和握笔杆的,叠在一起,形成一层厚实的硬皮。

“克吕尼要这个,”杨保禄把手册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哪些能给,哪些不能给。”

杨安远坐下来,翻开手册,一页一页仔细看。第十二章的内容他熟得很,因为其中轮作和大豆种植的部分,很多是他自己在瓦尔德堡摸索出来的。但手册的后半部分——关于水力灌溉、漂白粉制肥、简易温度计判断播种时机——这些涉及化工和机械的知识,他皱起了眉头。

“爹,”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农事的部分可以给。轮作、选种、施肥、除虫、绿肥沤制、大豆压青、麦茬留高——这些是纯种地的事,给了他们,他们也造不出咱们的铁犁头。但后面的部分。。。”他用手指点了点关于漂白粉制肥和简易温度计的几页,“这些牵涉到碱料配比和器具制作,给出去,等于把咱们漂白工坊的门道露了一半。”

“还有呢?”杨保禄问。

“水力灌溉这一章,”杨安远翻到中间,“咱们写了一些简易水坝和水渠的修造方法。这些本身不难,但里面提到了‘用水力带动的提水机械’——虽然只是几句,但如果有人顺着往下摸,可能摸到咱们水力工坊的边。”

“你的意思?”

“分册。”杨安远说,“把手册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叫《农事卷》,只讲种地:土地怎么分等,轮作怎么安排,豆种怎么选,虫怎么防,肥怎么沤。这部分可以公开,甚至可以免费送给修道院。第二部分叫《器用卷》,讲水力、讲化工、讲测量工具——这部分不给克吕尼,或者只给院长一个人看,而且看完收回。”

杨保禄看向杨定军。杨定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块半圆锉,正在打磨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手册上,想了想。

“器用卷里,水坝和渠可以保留,”他说,“但删掉所有提到齿轮、传动轴、水轮的话。删掉‘水力机械’这四个字,改成‘简易水车’。水车的结构画最简单的——踏车,用人踩的,不是水力带动的。这样他们只得到一个费力低效的工具,不会摸到咱们的核心。”

“温度计呢?”杨安远问。

“删掉。”杨定军说,“咱们自己的佃农也不用温度计,凭经验看天。把这个去掉,手册反而更纯粹,更像一本农民看的书,不那么扎眼。”

杨安远点点头。他拿起笔,在手册的目录上勾勾画画,把十二章拆成了十章:《土地》《轮作》《选种》《播种》《灌溉》《施肥》《除虫》《收割》《储粮》《附录》。原第十二章关于化工和机械的内容被抽掉,只留下《施肥》一章里草木灰和绿肥的部分。

“我来重写。”杨安远说,“用拉丁文,周老先生帮忙润色。十章,每章配一张图。图画简单些,让修道院的修士和佃农都能看懂。”

“多长时间?”杨保禄问。

“十天。”杨安远说,“我白天写,周老先生晚上改。图让卡斯帕从西亭回来画——他的手比咱们稳。”

杨保禄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他转向卡洛曼:“克吕尼那边怎么回复?”

卡洛曼走到桌前,从信纸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犊皮纸。“我写回信。告诉他们:农事手册可以奉赠,但盛京的版本是为北方河谷气候写的,勃艮第的气候略有不同,使用时需因地制宜。铁犁头和细布的订单,按正常契约执行,一百具犁头、二百匹布,今夏交货,价格按盛京出厂价加一成运费。至于手册,我们会派专人送去,并安排一名农师驻留半月,指导实施。”

“派谁去?”

“杨安远。”卡洛曼看向杨安远,“你写的书,你最懂。去克吕尼住半个月,把他们的地看过一遍,轮作表帮他们排出来。这也是个机会——看看勃艮第最大的修道院是什么样,他们的地有多少,人有多少,粮有多少。这些信息,比卖一百具犁头值钱。”

杨安远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父亲杨保禄。杨保禄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河水涨得正急,水面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在漩涡里打转。

“去。”杨保禄说,“但有个规矩:只教种地的事,不聊铁怎么炼、布怎么织、玻璃怎么烧。如果院长问你这些,你就说不懂,或者说这是盛京的规矩,外人不能问。”

“明白。”

“还有,”杨保禄转过头,看着儿子,“克吕尼是教会的人,但他们也是大领主。领主的地盘里,规矩和咱们不一样。你去了,不要惹事,也不要怕事。他们的修士如果欺负人,你报咱们的名字。如果报了名字还不行。。。”他顿了顿,“回来告诉我们,不要自己扛。”

杨安远点点头。他站起身,把手册原本和拆好的目录一起抱在怀里,转身朝学堂走去。他的背影在藏书楼门口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暗影中。

重写工作持续了十二天,比预期的多了两天。

杨安远每天卯时起床,在学堂的案前写到午时。他用杨定军明的简化汉字起草,然后由周老头逐章翻译成拉丁文。周老头的拉丁文是杨亮早年教的,虽然口语不行,但书面翻译极工整,用词朴实,不搞教会文书那种弯弯绕。

每写完一章,杨安远就读给诺力别听。诺力别不识字,但种过地,懂农事。如果哪一段她听不明白,杨安远就重写,直到一个农家妇人也能听懂为止。这是杨亮传下来的规矩:书是写给干活的人看的,不是给修道院文书看的。

卡斯帕是从西亭赶回来的,骑了三天马。他今年三十六岁,手上的功夫比四年前更稳。他负责画插图,每章一张,用炭笔和淡彩画在羊皮纸上。图画得很朴实:轮作表是四个方块,里面画着麦子、豆子和休耕的标记;选种图是一只手捏着豆粒,旁边画着“饱满”“虫眼”“瘪粒”的对比;沤肥图是一个坑,坑里堆着草和土,上面盖着泥。没有透视,没有阴影,但清楚,一看就懂。

第十二天傍晚,十章全部完工。杨安远把散页装订成册,用粗麻线穿过预先打好的孔,扎紧。封面糊着桐油浸过的粗麻布,比原版更厚,更防潮。封面上用烙铁烙着几个字:《盛京农事手册·农事卷》。

杨保禄在藏书楼翻了一遍。他看拉丁文吃力,但看图能看懂。翻到《轮作》那一章时,他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四个方块。

“这个好。”他说,“比咱们老版清楚。老版的轮作表是写的字,这是画图。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爹,还有件事。”杨安远说,“克吕尼的纬度比咱们低,气候更暖,冬小麦的播种时间应该比咱们晚半个月到二十天。我在附录里加了一页,写明了‘各地气候不同,播种日期需按本地霜降日推算’。但没写具体怎么推算——只提醒他们因地制宜,不把咱们的经验硬套。”

“对。”杨定军从窗边走过来,接过手册翻到最后,“不要把测量工具交给他们。让他们靠看天、看草、看虫来判断时节。这样咱们的技术既传了出去,核心又没丢。”

杨保禄合上手册,把它交给卡洛曼。“回信。告诉他们:书有了,人也定了。五月头,杨安远亲自送去,驻留半月,教他们排轮作表。铁犁头和细布,同期货。”

四月二十八,杨安远启程。

他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从瓦尔德堡调来的年轻农师,叫海因里希,是本地佃农的儿子,在杨安远手下学了两年,懂轮作,也会写几个字;另一个是远瞳小队的护卫,叫魏因,三十四岁,是参加过北岸巡查的老兵,沉默寡言,但眼神极利。

三个人骑三匹马,驮着两箱样品——一箱铁犁头,一箱细布,外加十本手抄的《农事手册》和十本《瓦尔德堡农事纪要》的简化版。后者是杨安远自己的心血,他特意多带了十本,准备送给克吕尼周边的修道院和小领主。

路线是先到巴塞尔,然后沿侏罗山西麓的古道向南,经过西亭时休整一天,再转向西南进入勃艮第平原。全程约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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