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妃“生产”的消息传到朝堂上,已经是第二日午后了。
陈九斤在早朝结束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绫妃殿下昨夜诞下一女,母子平安。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公卿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不停地捋着胡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藤原实经第一个跪出来,叩道贺。他说这是先帝睦仁的遗腹子,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是北朝的未来。他把“先帝的遗腹子”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怕有人听不见。他是陈九斤的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替陈九斤铺路。
陈九斤等他贺完了,才开口。“绫妃殿下所生之女,本王意欲立为天皇,择日行登基大典。”
殿内又安静了。
这一回安静得更久,久到陈九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冒出来
“王爷,臣斗胆。历朝历代,从未有女子当天皇的先例。王爷若要立皇太女,恐怕……”
说话的是藤原实经的堂弟,藤原实秀,六十多岁,管着礼部,是朝中最懂礼仪典章的人,也是出了名的老顽固。
“从未有过?”陈九斤放下茶盏,“推古天皇、皇极天皇、持统天皇、元明天皇、元正天皇、孝谦天皇、明正天皇、后樱町天皇——这八位女天皇,莫非不是天皇?”
他一个个名字念出来,殿内的空气一寸一寸地凝住了。
“推古天皇在位三十六年,在八位女天皇中政绩最为显赫,至今为东瀛社会称道。皇极天皇从权倾朝野的苏我氏手中夺回大权,持统天皇和元明天皇开创了奈良盛世。女帝的时代,从6世纪末到8世纪初,绵延了近两百年。这是东瀛的历史,不是外国的历史。藤原大人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藤原实秀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藤原实经站在队列里,一声不吭。他是陈九斤的人,在这件事上,他不合适开口。他是公卿之,他若替陈九斤说话,那些反对的人就会说“藤原家想当外戚”,就会说“藤原家要架空皇权”。他不说话,比说话有用。
藤原实秀终于又开了口“王爷,臣斗胆。女帝虽有其例,但多为过渡之选。推古天皇在位时,实权在圣德太子之手;元明天皇让位于元正天皇,不过是为等待皇子成年。女帝不过是权宜之计,从未有以女帝为……”
“权宜之计?”陈九斤打断了他,“持统天皇在位时,日本完成了从飞鸟到奈良的过渡。元明天皇迁都平城京,开创了奈良时代。孝谦天皇两次登基,在位期间佛教大兴。若她们只是权宜之计,她们的庙号从何而来?她们的功绩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东瀛的历史上,女帝不是摆设,不是过渡,是实实在在的天皇。她们有年号,有庙号,有陵墓,有史书记载。她们执政的时间、颁布的法令、推行的政策,白纸黑字写在史书里。藤原大人若不信,去翻翻《日本书纪》。”
殿内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陈九斤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有人低头,有人侧脸,有人不停地擦汗。
太政大臣德大寺公忠从队列里站出来。他比藤原实秀更老,七十多岁,头全白了,拄着拐杖,走路都在打晃。他是朝中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老臣,历仕三代天皇,从后阳成到后水尾到明正,连德川家光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王爷。”他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老臣有话说。”陈九斤做了个请的手势。
德大寺公忠深吸一口气,拐杖在地上笃笃地点了两下。
“王爷说的女帝,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推古天皇、持统天皇、元明天皇,那是飞鸟、奈良时代的旧事。那时候的天皇,跟现在的天皇,不是一回事。那时候的天皇住在飞鸟、藤原、平城京,现在的天皇住在京都。那时候的朝廷在奈良、在大和,现在的朝廷在二条城、在摄政王府。时代不同了,规矩也不同了。”
陈九斤端起茶盏,没有喝。“时代在变,规矩也在变。天皇从飞鸟搬到平城京,是规矩变了;从平城京搬到长冈京,是规矩变了;从长冈京搬到平安京,也是规矩变了。规矩变了那么多次,再变一次,有什么不可?”
德大寺公忠的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王爷,规矩可以变,但皇统不能乱。绫妃殿下的孩子虽为先帝遗腹子,可她是女子。女子登基,日后嫁人,她的孩子随谁的姓?随夫家的姓,皇统就断了;不随夫家的姓,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九斤放下茶盏。“皇统在血脉,不在姓氏。绫妃殿下的孩子,身上流着先帝的血,她就是天皇。她日后嫁人,她的孩子身上也流着先帝的血,那就是皇子。皇统没有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
他接着说,“德大寺大人,八百年前,天皇从飞鸟搬到平城京,有人说过皇统会断吗?五百年前,天皇从平村京搬到京都,有人说过皇统会断吗?一百年前,天皇的实权落到了幕府手里,有人说过皇统会断吗?皇统没断过,这一次也不会断。”
殿内安静了很久。德大寺公忠低下了头。
藤原实秀站在队列里,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是礼部的官,礼仪典章是他吃饭的家伙。他知道陈九斤说的那些女帝都是真的,那些年号、庙号、陵墓、史书记载,都是真的。
他不是不知道历史,他是怕改变。他是旧时代的人,旧时代的规矩才让他安心。新时代来了,他不安心。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殿中央。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公卿的脸,从藤原实秀到德大寺公忠,一个不落。
“本王今日把话放在这里。绫妃殿下所生之女,是睦仁天皇唯一的血脉,是北朝的天皇,是东瀛的天皇。谁有异议,站出来说。”
没有人站出来。藤原实秀低着头,德大寺公忠拄着拐杖,一声不吭。
藤原实经跪在队列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这场仗已经赢了,不是赢在道理上,是赢在时机上。西洋人刚退兵,京都的城墙还没修好,陈九斤手里握着几千青萍军,几千支火麒麟,几十门线膛炮。那些公卿们心里清楚,谁反对,谁就是跟枪炮过不去。
陈九斤回到主位坐下,把这最后一句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骨头里。
“选个吉日,昭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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