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臣蹲在河堤上,看着对岸那片灰蒙蒙的空地,从晌午看到日落,什么也没看见。
九月末的河水冰凉刺骨,过了膝盖就没法站稳。西洋人要过河,要么架桥,要么蹚水。架桥要时间,蹚水要命。
楚红绫的青萍军从纪伊半岛往回赶,张铁山的火麒麟营从关门海峡往回赶。
这一夜,他只有四千新兵。四千人里,真正能打的只有二百个装备了火麒麟的,剩下的全是燧枪。
“大人,”亲兵蹲在他身边,“正面打,咱们打不过。”
王虎臣当然知道打不过。他不是要他们去送死,是想让他们活着把西洋人拖住。拖到援军来。
“传令各营,所有人枪弹上膛,散开。以小队为单位,沿河堤设防。不要扎堆,不要列阵。洋人的炮一响,就地卧倒,等炮停了再动。不许冲锋,不许后退,听到撤退号角才准撤退。”
他站起身,把新兵逐个小队布置下去——十五人一组,分到各段河堤,每组配一具火麒麟、十四支燧枪。
各小队藏在堤坝后面、藏在草沟里、藏在树丛中。西洋人打炮,炮火就只能炸翻那一小片地方。
王虎臣蹲在河堤后面,听着对岸的声音。西洋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那些线膛炮的炮轮碾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
“大人,洋人开始渡河了!”亲兵喊道。
王虎臣从河堤后面探出头。西洋人的步兵已经开始渡河了,第一排已经下了水,河水淹到腰际,他们举着枪,排成一道横线,一步一步朝南岸走过来。
“打!”
火麒麟的枪声在南岸炸开,子弹如暴雨般倾泻。
正在渡河的西洋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片片倒下,河水泛起暗红。
燧枪的枪声此起彼伏,有前有后,有左有右。
西洋人不知道南岸到底藏着多少人,炮火也找不到目标,只能朝大致的方向开炮。炮弹落在河堤上、落在斜坡上、落在杂木林里,杀伤却有限。
几门线膛炮终于锁定了王虎臣伏击的那段河堤,几炮弹接连落下,炸开了缺口。
西洋人的步兵从缺口涌上来,端着刺刀,朝南岸猛扑。
西洋人的指挥官站在对岸高地上,望着南岸那片浓密的硝烟。他自己也找不到这支东瀛部队的主力到底在哪,炮不知道该往哪打,兵不知道该往哪冲。
“这群东瀛人在打游击。”副官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跟我们正面打,一直在左躲右藏。我们一冲,他们就散;我们一停,他们就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打冷枪。这样拖下去,半夜也过不了河。”
指挥官沉默了。
随后,西洋人的战术变了。
他们不再分兵进攻,不再理会那些从侧翼打来的冷枪。他们把全部兵力压在了河堤的那道缺口上。
三千人,二十多门炮,全部对准那道被炸开的缺口。他们要强渡,不惜一切代价强渡。
线膛炮的炮弹一接一地落在河堤上,把那道缺口越炸越大,越炸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