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说:“我来上班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指了指里面:“先把那些货搬出来,门口摆一排。”
他进去,看见里面堆着满满当当的货,有水泥、石灰、沙子、瓷砖胶、防水涂料,还有各种说不上名字的东西。他开始搬,一趟一趟,搬了一个多钟头,把该摆的都摆好了。
女人给他倒了杯水,说:“还行,有点力气。”
他接过水,一口气喝完了。
女人说:“我叫周姐,以后就这么叫。活不多的时候,你看着店,我去跑工地。活多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干。中午十二点吃饭,自己去后面小厨房热,饭在锅里。下午六点下班,有时候要加班,加班另算钱。”
他点点头。
那天他干了些什么?搬货、卸货、扫地、擦柜台、跟来买东西的人搭话。来的人有装修工、有小老板、有自己家装修的老头老太太。他不知道那些东西的价钱,就按周姐说的价钱报,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有个老头来买水泥,问他一袋多少钱,他说十二。老头说隔壁卖十一,他说那你上隔壁买。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走,又问了问别的,最后还是买了。
周姐在旁边看着,等他送走老头,说:“你这个人,倒是实在。”
他不知道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就没接话。
中午吃饭,他去后面小厨房,锅里热着饭,上面盖着两片红烧肉和几根青菜。他盛了一碗,蹲在后门吃。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堆着破烂,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堆上看着他。
他掰了一小块肉,扔过去。野猫闻了闻,吃了,又看着他。
他又掰了一块,扔过去。
吃完饭,他继续干活。
下午来的人多,他一趟一趟地搬货,一趟一趟地收钱。有个年轻人来买防水涂料,问这问那,问了一个多钟头,最后说回去考虑考虑。周姐说这种人十有八九不会回来,他点点头,继续干活。
六点下班的时候,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周姐给他结了今天的工钱,二十块,说试用期一天一结,转正了按月。
他把二十块钱叠好,塞进兜里。
走出市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棚子里透出来的灯光,听着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收音机声、炒菜声。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有点熟悉了。
那天晚上回到马家庄,他在楼下碰见了老郑。老郑也刚回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和他昨天一模一样。
老郑看见他,问:“干了?”
他说:“干了。”
老郑点点头,上楼了。
他跟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老郑忽然说:“周姐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好好干,她不会亏待你。”
他愣了一下,说:“你认识她?”
老郑没回答,开门进去了。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楼。
躺在床上,他把今天的二十块钱掏出来,看了看,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存折,还有前几天寄钱剩下的几张票子。他把那些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一千六百四十三块。
他把钱放回去,躺平,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月的第二个礼拜,他转正了。
周姐说,你这个人,笨是笨了点,但实在,干活不偷懒。以后一个月六百,管两顿饭,加班另算。他点点头,说谢谢周姐。
周姐看了他一眼,说:“谢什么谢,好好干活就行。”
他开始学着认那些东西。水泥分好几种,有325的,有425的,有白水泥,有黑水泥。沙子也分好几种,有粗沙,有细沙,有河沙,有海沙。他记不住,就用小本子记下来,晚上回来背。老郑有时候在楼下碰见他,问他背什么,他说背水泥标号。老郑笑了一下,没说话。
十月的第三个礼拜,他第一次跟着周姐去跑工地。
那是一个新开的小区,还在盖,脚手架围着,到处都是灰。周姐带着他,一层一层爬上去,找那些装修工。周姐跟他们说话,他就站在旁边,听着,看着。周姐让他递东西,他就递东西。周姐让他记电话,他就掏出小本子记下来。
有个装修工问他新来的?他点点头。那人说周姐眼光高,能要你,说明你有点东西。他不知道那人是在夸他还是损他,就没接话。
那天回到店里,天已经黑了。周姐给他结了二十块钱,说今天加班,另加十块。他接过钱,说了声谢谢周姐。
周姐说:“你这个人,话太少了。干这行,话少不行。得学会跟人聊天,跟人套近乎,人家才愿意买你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我学。”
周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十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他卖了第一单。
是一个装修工,以前来店里买过东西,那天又来买水泥。周姐不在,他自己接待的。那人要五袋325水泥,他算了算账,收了六十块,帮那人搬到三轮车上。那人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小子,还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人骑着三轮车走了,忽然有点高兴。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老郑说了这事。老郑正在楼下抽烟,听完点了点头,说:“干这行,就是混个脸熟。熟了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