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金链子——是那天在麻将馆见过的那个,白衬衫的那个。
白衬衫站起来,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陈锋站在十几米外,和他的目光对上了。那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让人不舒服。
白衬衫转身走了,混进人群里,不见了。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人群被驱散了。陈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把那个年轻人抬上担架,看着地上的那滩血被太阳晒得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转身,往公园门口走。
走出公园的时候,他的腿才恢复知觉。他靠在门口的栏杆上,手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攥到手不抖了,才松开。
那天他什么都没卖出去。他在地铁站里坐了一下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晚上回到马家庄,老韩不在。他上楼,开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滩血。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脸。想起那个白衬衫的眼神。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存折。存折还在,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没睡着。隔壁的打呼噜还在响,楼下的说话声还在响,远处的火车还在轰隆隆地过。但他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张水渍的“地图”,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他照常出门。
他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站住了。公园门口拉着警戒线,有警察守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公园走。
那天他卖了三台。
晚上回来,老韩在楼顶等他。老韩递给他一瓶啤酒,他接了。
老韩说:“听说普陀那边出事了?”
他点点头。
老韩说:“碰上了?”
他又点点头。
老韩喝了口酒,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
过了很久,老韩说:“这地方就是这样。有人砍人,有人被砍。咱们这种小老百姓,躲远点就行。”
陈锋说:“要是躲不开呢?”
老韩看了看他,说:“那就站着。站着不动,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跑。站着,等事情过去。”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灯光在夜里划出一道亮线。
那天晚上,陈锋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血,红的,黏稠稠的,漫到脚脖子。他想跑,但腿迈不动。他想喊,但喊不出声。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血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戴着金链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
他醒了。
窗外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存折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一千四百三十六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存折叠好,放回去。
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八月剩下的日子,他照常出去跑销售。老韩有时候跟他一块儿,有时候自己跑。他们不再去普陀那个公园,去更远的地方。
陈锋每天还是跟几十个人搭话,运气好的时候卖两三台,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台也没有。月底算账,这个月挣了九百多。给家里寄了四百,还剩五百多。他把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八月的最后一天,老韩请他喝酒。
在楼顶,一人一瓶啤酒,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老韩说,他找到个新门路,要去跑建材了,销售不干了。
陈锋说:“建材好干吗?”
老韩说:“不知道,试试看。反正都是跑,跑什么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