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宸跪在了地上。
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盐碱地上,溅起一小撮灰白的尘土。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双膝着地,泪水混着汗水糊满了整张脸。
他眼前是一片炼狱。
那些半个时辰前还和他一起熬盐、一起抱怨、一起骂娘的兄弟们,此刻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
有的被砍掉了脑袋,无头的尸体还在抽搐;
有的被捅穿了肚子,肠子流出来拖在地上;
有的浑身是刀伤,倒在盐田里,身下的血把雪白的盐染成刺目的红。
还有那些还在战斗的人。
一个晒盐的汉子被三个倭寇围住,胸口中了一刀,腹部中了一刀,肩膀上还插着一根箭。
他没有倒下,反而死死抱住其中一个倭寇,一口咬在那人的脖子上,任凭另外两人的刀砍在自己背上,就是不松口。
鲜血从他的嘴角、从他的伤口、从他的眼睛、耳朵里涌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直到把那人脖子上的肉生生咬下来一块,直到那人不再挣扎,他才倒下。
倒下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
有沧澜军的士兵,双腿都被砍断了,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可他没有等死,而是用两只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爬,爬到最近的一个倭寇脚边,抱住那人的腿,张嘴就咬。
那倭寇惨叫着用刀砍他的背,一刀、两刀、三刀……他始终没有松口,直到被砍得血肉模糊,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的牙还咬在那人的腿上。
还有,被敌人一刀穿透了身体。
他没有倒,反而往前一扑,把那个倭寇按在地上。
刀还插在他身上,从后背透到前胸,他就那么顶着刀,用自己的身体压住敌人。
手里的刀掉了,他就用拳头打;
拳头打不动了,他就用脑袋撞;
撞不动了,他就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把敌人的脑浆子砸出来。
然后他也倒下了。
倒在被他砸死的那个人身上,一动不动。
李景宸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他不是将才。
真正的将领,这个时候应该站在高处,应该振臂高呼,应该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战斗。
可他呢?他跪在这里,像一堆烂泥。
“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个男人!”
一声怒喝,紧接着一股大力踹在他肩膀上。
李景宸被踹翻在地,啃了满嘴的泥巴。
萧锦儿站在他面前,目光阴寒得让人不敢直视。
“给我站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就算死,也要给我站着死!你身为将领,怎可轻易认输?给我站起来!”
李景宸趴在地上,嘴里全是泥巴和沙子。
他想火,想骂人,想问她凭什么踹他,对上那双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心疼,只有冷。
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这就是战争。你需要学会面对,学会成长。”
李景宸没有动。
“以前你活在你父皇的羽翼下,闯了祸有人给你兜着。
到了岭南,你又活在王爷和公主的袒护下,熬盐晒盐你可以偷懒摆烂
乌蛮国欺负你觉得受辱了就跑来要兵,你要出气。”
萧锦儿居高临下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若是没有他们的护佑,你觉得你会是怎样的人?你能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景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京城,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闯祸。
去乌蛮国打人家的皇子,惹了事就跑回京城躲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