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若璃望向远处的海面,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这一百五十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她最后一次见到洛云的傍晚。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却在平静之下藏着无法磨灭的深情:“等一个人。或者说……等一个答案。一百五十年前,他消失在这片海里,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可我就是放不下,放不下那个人,放不下那段过往,放不下那些他说过的话。”
她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低到几乎被海风吹散:“有时候我在想,他或许早就死了,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我还是要等,因为除了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试过去找,可世界那么大,大海那么深,我连从哪里找起都不知道。我试过忘记,可每一个清晨醒来,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还是他的名字。我试过放弃,可双脚会自己走到这块礁石上,眼睛会自己望向那片海面。”
洛星辰静静地站在那里,海风吹起他如雪的白,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言不,沉默如山。
他在想,那个曾经的自己到底去了哪里,为何一百五十年还未归来。大道之眼在识海中闪烁,因果之线在指尖缠绕,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窥探那条命运轨迹,找到那个迟归的洛云,甚至可以将他从虚空中拉回来,结束这场漫长的等待。
可就在他即将触及那道因果的刹那,他停了下来。
“命中自有轨迹。”他在心中默念,收回了那道即将探出的神识,“若他真的不回来,那便不回来了。这条时间线,自有它的命运,无需我来插手。每个人的路都要自己走,每个人的劫都要自己渡。我若强行干涉,今日种下因,来日便要承受果,那因果之大,恐怕连我都无法承受。”
他不想干涉曾经的自己的因果。每一个选择都有它的缘由,每一条道路都有它的终点,每一次等待都有它的意义。他站在那里,看着孟若璃的侧脸,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丝,看着她眼底那一百五十年未曾熄灭的期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等待,本身就是答案。不是为了等到什么,而是为了证明有些东西值得等待。这一百五十年的光阴,不是虚度,不是蹉跎,而是一个女子用一生书写的誓言,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比任何海枯石烂都真。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夕阳落尽的那种暗,而是一种从苍穹深处涌出的、铺天盖地的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整个天空的帷幕缓缓拉上,将最后一缕霞光也吞噬殆尽。
洛星辰抬起头,望向苍穹。
无数雷电在云层中交织碰撞,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紫金色的雷光如同一条条怒龙在天空中翻涌咆哮。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天空中缓缓成形,从方圆百丈开始,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虚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雷电越来越密集,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那漩涡周围形成了一片方圆万里的雷暴之云。
紫金色的雷光在云层中翻滚涌动,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巨浪翻腾,将整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那漩涡中心越来越深,越来越暗,仿佛通向某个不可名状的深渊,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无尽遥远的维度之外撕裂虚空,向这片天地降临。
孟若璃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得站起身来,仰头望着那片雷暴之云,脸色苍白如纸。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天象,那些雷电每一道都粗如百年古树,每一道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井然有序地汇聚到那个漩涡之中,仿佛在迎接什么,又仿佛在保护什么。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洛星辰没有回答。他望着那道漩涡中心逐渐裂开的缝隙,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历经万劫之后的释然,带着一种见证因果循环的欣慰。
那道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雷光越来越盛,隐隐传来某种浩大的天音,如同万法归宗时的第一道梵唱。那声音穿过无尽虚空,落在每一个生灵的耳中,落在孟若璃的心上。
“来了。”
他的声音被雷声掩盖,被天地间所有的喧嚣淹没。可他眼中的那一抹释然,比任何光芒都要明亮。
那道裂缝的另一端,通向的正是他曾经走过的路。那条从修真界破碎虚空归来的路。一百五十年的等待,一百五十年的守望,一百五十年的风雨无阻,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一刻。
洛星辰负手而立,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银在雷光中如银蛇飞舞。他最后看了孟若璃一眼,看着她眼中的惊疑与期盼,看着她紧紧捏住的双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身形悄然消散在礁石之上。
海风依旧,浪花依旧,夕阳早已被雷云吞没,天地间只剩那一片越来越大的漩涡和越来越亮的雷光。只留下那个等了半生的女子,仰头望着天空中越来越大的裂缝,眼中满是泪水,满是期盼,满是一百五十年未曾说出口的那句话——
洛云,是你吗?
雷暴之云中心,一道身影若隐若现,正在从无尽遥远的维度之外,向这片天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