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清想了很久,要不要带着儿子一起过去。他知道,莫迟曾经很期盼这个孩子的降生,就像师尊说的那样,这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如今将近四年过去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迎娶新的魔后,也许像灵儿这样的孩子,他已经有了不知道多少个,但往日的情分,事到如今,也该做一个了结。
他对不起莫迟,辜负了他的爱,背叛了那段本应美满的婚姻,但他没有办法,他只有一颗心,一旦师尊想要,他没有办法把这颗心另许他人。
“娘亲,这是哪儿啊。”
绪清长发挽起,露出耳垂上金辉温柔的莲坠、玉色的颈和颈间挂长命锁的红圈,身上穿的也不再是灵山的玄色弟子袍,而是和帝壹同色同制的灵霜金袍。
灵阳乖乖抱着娘亲的脖子,不无好奇地看着沿途一望无际的黄沙,风中捎来浓重的血腥味和魔煞之气,绪清抱着儿子,左手大指掐住中指中节,无声结出玉清印,护着儿子不被煞气所伤。
“娘亲?”
绪清面色有些凝重,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儿子贴上来,用他小小的、软软的脸蛋儿来蹭他的脸,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灵儿,怎么了?不舒服么?是不是想爹爹了?”
灵阳摇摇头,鼓起脸,他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黏爹爹了,比起爹爹,他现在更喜欢跟娘亲待在一起:“哼,爹爹扔下娘亲和灵儿一个人去外面潇洒了!灵儿才不想他!”
“爹爹才不是出去潇洒,是有很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处理。”绪清神色严肃,一边朝第七重界界门走去,一边捏捏儿子软绵绵的脸蛋,生了灵儿之后,他才知道为什么师尊总是喜欢掐他的脸,不过他下手比师尊轻多了,就是轻轻捏一下,留下的一点红印很快也就散了。
灵儿喜欢娘亲捏,不喜欢爹爹捏,爹爹一捏就疼得掉眼泪,好在爹爹也不是很喜欢捏他的脸,能忍一次就是一次了,毕竟是亲爹,不忍还能怎样。
“娘亲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见了他……也叫他一声爹爹。一声就行。”绪清说完,自己先低下了头,似乎是不怎么敢直视儿子那双山杏一般的金眸,“只是叫着玩儿的,不必当真,也不许跟你爹爹说,知道了吗?”
灵阳虽然年幼,却不轻信这种骗小孩儿的话,他只有一个爹爹,那就是灵山尊者帝壹,就算他再烦爹爹总是霸占着娘亲不放,也不可能对着别人叫爹的。
“娘亲,可以不叫吗?”灵阳知道娘亲最架不住他撒娇,抱紧娘亲的脖颈,小嘴一瘪,杏眼里立刻就湿漉漉的了,“爹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爹爹生气最可怕了,到时候不仅灵儿挨罚,娘亲肯定也会遭殃的。”
绪清也只是蛇脑一热,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灵儿不想叫,自然不会逼他。
更何况……灵儿说得对,要是让师尊知道了,就算不生气,也一定会难过的。
“是娘亲说错话了。”绪清给灵阳戴上小兜帽,遮住他雪色的长发,捧起他的小脸亲一口,有些羞愧,“叫莫叔叔就好。”
灵阳仰起脸,反过来在娘亲脸颊上吧唧一声,亲了好大一口,好奇道:“莫叔叔是谁呀?”
这几天夜里,绪清已经在脑海里预先设想过无数遍这番场景,此刻却还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父母辈的往事……尤其还是像这种丑事,是无论如何不应该被孩子知道的,且不说灵儿还这么小,就算灵儿已经长大成人,他也不可能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他带灵儿过来,只是想让莫迟看一眼他们的孩子。
想清楚这件事,绪清便不再犹豫,立刻掐了个催眠诀给儿子。灵阳再早慧,也想不到一向温柔的娘亲居然会对着他使催眠诀,只是觉得晕晕乎乎的,正好在母亲柔软的怀抱里,姑且就这般睡了过去。
第七重界关口本该有重兵把守,可如今绪清远远望去,界门大敞,城楼上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绪清心里说不出地怪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刻正值暮春,还未真正入夏,第七重界也不似记忆中那般热了。
绪清掐诀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循着记忆里九霄殿的方向,抱着儿子往里走。沿途都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不像是第七重界的中心,越往前走,绪清的心就越是往下坠,难道短短的几年里,魔宫发生了什么大的变故?
绪清脚步加快,几乎是朝九霄殿小跑而去,宫殿门口依然没有任何人把守,再走进去不知道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他还抱着孩子,于情于理都不该再往里走了,可绪清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东西牵引住了一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脚步。
此时此刻,九霄殿紫宸大殿内,仇章沉默地注视着驭魂龛里持剑起舞的绪清神像,神像前的怀梦玉京香四年前就已经熄灭了,但仇章依然无法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剑身带血犹腥,又猛地一挥,将木制的阴龛劈得粉碎。
镜音跪在殿内,知道这一遭怕是凶多吉少。
那次绪清手持扶桑神弓镇压血海大阵之后,大阵一直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出过任何异变,谁也没有料到,仇章居然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破开了压制了他七千年的阵法,屠了第七重界满城,尊主也才三千年修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仇章不知从尊主身上看出了什么,只是废了他一身修为,把他打入了水牢。
大殿外没有风起,仇章却下意识往外望了一眼,似乎感知到一股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气息。
仇章皱起眉,朝殿外走去。
“前辈。”来人从暮春亮得晃眼的日头下走来,步履难得仓促,连伞也忘了撑,白如生宣的面皮看起来像透明的青玉,发间常扎着的两股细辫儿今日也没有了。
竟然是蓝隐。
仇章止住脚步,剑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当年不可一世的鬼王殿下,可难得从他口中听见一声前辈。
“蓝隐。”仇章冷冷地盯着来人,布满血红的眼底尽是杀意,“你是来送死,还是来投诚?”
“前辈若是能放拙荆一马,蓝某自当肝脑涂地,任前辈驱使。”蓝隐没有化出任何武器,只是越过仇章看向地上错愕不已的镜音。
鬼域和魔界本就有血海深仇,他这时候来,不是被仇章杀死,就是被仇章送去阵前被无极天诸仙当作仇章同盟击溃。
他修为再高深,一旦离开鬼域,单论战力,也比不过修十二万年至烈至煞杀戮道的上古魔龙,鬼域趁虚而入侵占魔界的事实横亘在他们之间,仇章不可能把他视作真正的盟友,最有可能的就是让他被帝壹或是缃离杀死。
“蓝隐!你疯了?!”
仇章侧目,看着原本六神无主地跪在地上等死的小魔医突然崩溃地失声吼叫起来,今晨就是看见他脸上有蓝隐的黥印,才没有一剑砍了他,没想到,他竟然是蓝隐的妻子。
仇章什么都杀,就是不杀人妻,但蓝隐自己凑上来求着他利用,没有放着这么一员大将不用的道理。
“正好,把你的希夷幡呈上来,为本座护法。”仇章知道帝壹在灵山,但不确定他的清儿是不是也在灵山。
水牢里那个畜生竟然说清儿已经跟着帝壹跑了,怎么可能,他的清儿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委身于他们的仇人,就算轮回转世,失去记忆,也不可能会爱上帝壹那种道貌岸然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失去了两个分魂,如今和清儿相连的正缘线已经淡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也无法再寻着正缘线找到清儿所在的位置。
他必须把希夷幡下未曾转世超生的恶鬼尽数吸收,或许里面有他失去的分魂,只要能找回其中一个,他便能在大千世界里觅得他唯一的挚爱。
他被镇压之后,清儿一定跟着受了极大的苦楚。
——
绪清如今修为已经到了金仙境,又有师尊的金莲宝坠护身,主动隐匿身形和气息之后,竟然连仇章都没发现他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