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音看着他几近疯魔的样子,偏开脸叹息一声,蓦然红了眼眶。
有时候他觉得,他们都被仇恨驱使着,已经走了太长、太远的路了。他累了,不想再往前走了,但同行的人还放不下。
“那绪清元君呢?
“万一压制不住,那位一破阵,先屠了第七重界怎么办?
“他也会死,难道你就不害怕吗?”
莫迟闻言似乎产生了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又说服了自己:“他不会死。”
他浑身的血都是帝壹金骨所造,连心魂都满溢着金阳元息的恩光,本命神武、妖丹、护丹妖兽和腹间全是帝壹打下的法印,脖子上那枚摘不下的长命锁里也都蕴藏着属于帝壹的气息。
只要帝壹活在这世上一天,他就一天也不能心安。他的妻子,从头到尾都烙印着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永远也抹不去的痕迹,哪怕是他们抵死缠绵的时候,他都不得不忍受妻子腹间滚烫的莲香。
除了比他早出生不知多少万年,帝壹到底哪里比得上他?然而就是这无法逾越的天堑,让他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患得患失,如果没有帝壹,他甚至可以忍受子慕的存在,但现在连他都无法完全地占有绪清,子慕竟然还妄想来分走绪清的目光,这教他如何能忍?
他是想和绪清平凡地相守,哪怕做一对凡人夫妻,恩爱一世,生同衾,死同穴,也算是一生圆满,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只怕他刚变成凡人没多久,帝壹就会出现把绪清带走,到时候,他恐怕连绪清的一片衣角都留不下。
帝壹必须死。
帝壹必须死——
绪清夜里眼睛不好,手里托着灯火,却还是迷路了,本来是想找偏殿的,不知不觉却走到了九霄殿宫门,朱户巍峨,高墙画栋,扑面而来的热浪间,几名魔将对着他抱拳行礼。
“主母。”
最年轻的那位魔将几乎看呆了。
绪清嫌热,只穿着小衣和及地的轻纱亵裤,左手轻轻撑着后腰,粉颊生春,云湿香鬓,满身墨发如藻如蛇,一翦秋瞳湛绿冷竖。
绪清看着他们,想起方才镜音说的,顺口便问了句:“你们怎么在这儿守着,血海大阵不是正缺人手吗?”
“我等在此恭候尊主,随尊主一同前往。”
绪清点点头,不欲多言。
只是被方才那么一打扰,居然散了一身倦意,此时寝殿回不去,偏殿也不好找,许久未曾杀敌降魔的衔灵剑在灵台间难得有些躁动,正巧,他也想试试扶桑神弓的威力,取得这么久了,一次也没拉弦搭过箭。
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拿血海大阵来试试手,镜音不是说以第七重界的兵力快压制不住了吗,他嫁到第七重界来,自然也是第七重界的一份子。
“阿迟和镜音长老在殿中议事,姑且要等些时候,你们两人随我先去,阵前需要你们稳定军心。”
年轻的魔将被那素指一点,只觉得半边身体都酥麻不已,连忙俯身领命,抱着主母上了自己的战马,生怕慢了一步,主母就被自己的兄弟抢走了。
夜风猎猎,绪清的长发飘舞如云,赤魔一族的怀抱灼烫惊人,绪清不适地扭了扭蛇腰,换来的却是身后人更灼烈的吐息:“主母……”
“你不用带我,方圆千里,我都能缩地成寸。”两人随骏马颠簸,绪清不是很喜欢他身上的魔气,声音冷冽而疏离。
“这是我们赤魔一族专门喂养的血海烈马,越靠近阵法中心,就只有这种马儿能无视血海翻腾涌出的烈焰,主母要是贸然缩地成寸,不清楚位置的话很可能会受伤。”
原来如此。
绪清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魔将见绪清在他怀里颠簸得厉害,只觉得喉咙干热,喉结重重一滚,单手牵住缰绳,另一只手大着胆子按住绪清腰侧:“主母,坐直压浪,不然待会儿晃得您腰疼。”
绪清没骑过马,平日里掐个诀什么地方都能去,腾云驾雾也好,缩地成寸也罢,哪里用得着骑马这么麻烦,初次骑马出行,只觉得腿心被撞得越来越疼,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小腹也隐隐坠痛起来。
绪清下意识护住肚子,却被身后的魔将按住腰腹往后一压,强迫性地直起腰身,绪清闷哼一声,双腿紧紧夹住身下的烈马,不多时,马儿威武霸气的耆甲上便浸润开一阵微腥的湿意,夜风吹拂,那点蛇腥气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终于来到血海大阵的阵前,眼前乌压压的魔兵魔将,赤甲墨盔,魔气冲天,几乎是第七重界全部的兵力。
年轻的魔将带着主母策马穿过两边行列整齐的队伍,收紧缰绳驭马停步,马蹄高高扬起,赤红披风猎猎翻飞。
他抱着主母翻身下马,又取下身上披风,披于主母柳腰雪颈之间,绪清知道他是好意,本来嫌热不想披的,然而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腿心之后,终究没有拒绝。
“眼下是什么情况?”
热浪滔天,绪清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崖底深不可测的魔渊天堑,被镇压了七千年的魔龙在金光大盛的法阵下仰天长吟,刹那间地动山摇,深藏在崖底的血海居然从苍穹上飞流直下,瞬间吞噬了无数魔兵魔将。
不用谁回答,绪清就已经了解了。
“主母小心!”那位年轻的魔将时时刻刻关注着绪清的安危,见绪清站在悬崖边,马上就要被血海所焚,竟然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救他,甘愿替他受焚心蚀骨之苦。
绪清眉心一蹙,转身将那虎头虎脑的魔将揽进怀中侧飞两步,抬掌化出一道烈红的屏障,轰然将那道血焰尽数荡平。
绪清身量本就高挑,那魔将又年轻,被绪清这么一抱,闻到他怀里温热微腥的体香,一下没忍住,灼肤的鼻血就淌进他锁骨的小窝里,转眼就盈满了一边,多的就往小衣里淌。
绪清赶紧按住他的背甲,手指轻轻捏住他鼻翼两侧:“怎么这么没用?都还没见你出力就受伤。一旁待着去,刀剑无眼,小心伤了你。”
年轻的魔将涨红了脸,将鼻血一抹,赶紧赌咒发誓:“不!属下要站在您身边保护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后退。”
绪清觉得他挺好玩儿的,都是大乘初期,他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不过他在这儿也好,绪清可以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你知道这里面镇压的是什么人吗?”
魔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七千年前的魔域共主,仇章。”
“仇章。”绪清的舌尖轻轻刮过上颚,这个陌生的名字就在他齿间无比清晰地滑了出口,仿佛已经等待了千万年的时间,就为了这一刻。
魔渊深处,一声椎心泣血的龙吟腾风而起,直劈苍穹。
绪清茫然地捂住心口,看向渊底,血海大阵阵眼所在的方向,认出了阵法间萦绕的金阳灵息和无垢华莲。
“他犯了什么罪……竟然被镇压了七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