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泪依然流落不止。
帝壹低头看他。
那目光冷淡却又爱怜,落在这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样垂眸看着,任凭衣襟被泪水洇得一片深湿。
绪清哭了很久。
那面小镜还悬在空中,映着万里之外那个独自发呆的身影。镜中人始终没有动,只是那样坐着,坐着,直到东方既白。
而镜外的人,也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他就那样蜷在师尊怀里,哭了整整一晚。
帝壹始终没有收回那轮命盘。
他只是静静地端坐着,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徒弟为了别的男人哭得肝肠寸断,偶尔垂眸,看见那张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红肿的眼,湿透的睫,颊边那颗小痣被泪水浸得愈发鲜红。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小痣,像多年以前,轻轻拨去他颊边晶莹的饭粒。
莲台青帷忽地无风而动。
绪清睡着了。
——
待他醒时,已经是当天午时。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莲台上,师尊又不知道去了何处。
绪清撑起身,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条过长的亵裤,肩上斜斜披着一件玄绸金绣的广袖长袍,衣带未系,露出内里红莲绣样的金绸小衣。
头好痛。
眼睛不太能睁得开,耳畔也嗡嗡的。
好累。
绪清没什么力气,又重新趴回莲台,将台上薄衾裹成一团,侧身抬腿夹抱住,本意是想赖会儿床,腿心却猝然一疼。
“嗯……?”
绪清蹙起眉,往那处探了两指,却没有摸到伤口。
奇怪。
连昨夜刺针取血的地方都是一片光洁。
绪清茫然地思考了会儿,发现自己饿了。
他虽然早已辟谷,但蛇妖口腹之欲天生强烈,偶尔也会饥饿难耐的时候,特别是心力俱疲之后,肚子总是饿得难受。
“唔。”
绪清将脸蒙在薄衾团子里,扭着腰身呜呜嗯嗯地撒了会儿懒,正要打起精神起身找点吃的,莲台边金光骤现,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是师尊回来了。
绪清马上鱼弹而起,脸颊被闷得发红,头发也蹭得凌乱,外袍大了些,左侧袖衫随着动作一下滑落至臂弯,香肩半露,玉色薄润。
“师父!”绪清略有些心虚地喊。
“衣裳穿好。”
绪清心口一颤,赶紧拉起衣袍拢好衣襟跪在莲台上,从衣袍里撩出长发,乖乖地披在胸前,露出一截雪白嫩生的后颈,还有后颈上那金色细带系成的双环结。
“过来。”
绪清跪行过去,直待坐到了师尊怀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膝盖也有点痛,卷起亵裤一看,膝盖果然有点淤青。
“怎么回事?”帝壹问他。
“弟子不知。”绪清眉心紧锁,神色矜冷,跟着帝壹久了,有时说话也会不自觉地像这样冷声冷气,“许是不小心磕到了。”
帝壹伸手揉了揉他的两膝。
“师父、师父……”绪清觉得自己的膝盖快要融化成一滩水了,脑袋也晕乎乎的,眼皮翻白,鲜红肥润的长舌一会儿卷起一会儿抻直,肚子暖融融的,好想……
“清儿。”帝壹难得有些无奈,抱人起身,不让滴下来的水沾湿自己的衣袍,“你已经是大孩子了,怎么到现在都不会蓄恭。莲台不是你小恭的地方,下回再这样,就给你穿人界小孩儿穿的开裆裤了。”
绪清羞得直往师尊怀里躲,可师尊却抬着手不让他靠近,似乎是嫌他脏……绪清反应过来,犹如晴天遭了一道霹雳,双眸一下就湿了,却不敢吭声,也不敢哭,只好化作一条手臂长的细黑小蛇,缠在师尊手腕,收起蛇牙恨恨咬在师尊虎口,比眼珠还要大的眼泪无声地蹭在师尊手背。
帝壹见他这么活泼有劲,想来是已经把仇章分魂的事抛诸脑后。
这可不关他的事,他历来不屑于为了这点事在绪清的记忆上动什么手脚。玄蛇一族天性冷情,失去了的东西不会再挂怀,即便是天地乾坤钦定的正缘,也不妨碍他眼前最最要紧的事是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好了。”帝壹抬手在金阳殿中布膳,指尖轻点绪清滑溜溜的蛇吻,带他降榻用膳。
绪清不动用灵识的时候耳朵不是很好,嗅觉倒是及其敏锐,若不是怕伤了师尊他老人家的心,真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蹿出去扑进盅碗里。
瑶池金莲红玉膏、西海云母蟠桃醪、千里莼烩鲈鱼羹、火枣交梨香堇汤……十菜两汤,样样都是绪清爱吃的,不待帝壹说,绪清转眼就化回人形,旋身重新穿上师尊所赐的小衣,再规规矩矩地穿好白日里该穿的玄色弟子袍,长发随手往后一束,不落下碎发碍着他吃饭就好。
“师父真好!弟子最喜欢师父了!”绪清穿着低跟的乌皮小靴,稍微一踮脚就能仰面亲到师尊冷淡的侧脸,吧唧一口亲完就蹬蹬蹬跑下殿阶,跪扑到铺了细绒的窗边小几旁,嗅嗅满桌琳琅珍馐,感动得眼泪快从嘴角流出来。
他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师尊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落座在他身边,吩咐道:“吃吧。”
绪清强忍着一个风卷云残把眼前能吃的东西全部囫囵吞下去的冲动,跪坐在小几前,皓腕轻抬,细嚼慢咽,唇齿盈香,任谁看都不愧为湛然识礼的灵山闺秀。
帝壹就坐在他身旁,心无旁骛地为他编着耳畔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