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妇人由丫鬟搀扶着,缓缓走来。一道精明威严的视线落在众人身上,侍卫竟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淮恩侯发妻,京城孟氏嫡女,孟韫。
仇不渡这傻子二十年来能稳坐世子之位,靠的便是她背后的孟氏。
“娘!”
仇不渡许久不见自家亲娘,自然大喜过望,隔着人群遥遥一喊。
孟韫置若罔闻,只是瞧着仇绥,兴师问罪:“我儿究竟犯下了何等罪过,竟惊动了这么大一家子人兵刃相向?”
“韫娘,你自己看看,仇不渡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为了个妖妇,竟然拿剑指着他亲爹!”
孟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仇不渡眼神一闪,又唤了一声娘,拿剑的手却依旧没有放下,直到绪清从他身后走出来,安抚般地轻拍他的手背,将衔灵重新握进手里,挽剑收回鞘中。
孟韫款步走来,站定在绪清面前,看见他腕间流绿的蛇镯,神色动容,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好孩子。”孟韫一改平日里严肃犀利的神色,盯着自家傻儿子认定的嫡妻,目光柔和,“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看着脸生?昨日之事,是不是渡儿强迫你的?你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绪清在长辈面前难得有些拘谨,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亲,自幼待在师尊身旁,也从不知娘亲是何人,此刻被仇不渡的母亲关照着,仿佛被当成她自己的孩子一样,心中万千感怀自然难以言说。
“……娘。”绪清略有些紧张地看着她,跟着仇不渡喊人,声音轻而认真,“我不是姑娘。昨日之事,也不是阿仇强迫我的,我和阿仇一见如故,两厢情愿,还望娘能够成全。”
仇不渡闻言高兴得找不着北,绕着他娘跟绪清莫名其妙地撒欢两圈,绪清被他绕得头晕,正要跟他使眼色让他好好站着别乱跑,便见眼前这位妇人脸色倏然变得肃重。
“不是姑娘?”
绪清不明所以:“嗯……?”
他一说话,就是正常的青年音,微微带点娇生惯养的矜傲和冷淡,很容易听出来确实不是姑娘。
仇不渡似乎也察觉到什么,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了,露出一种茫然而不解的、很可怜的神情,绪清见不得那双眼睛里流露出那样受伤的情绪,侧身揽住仇不渡的肩膀,将他抱进怀里,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孟韫先道:
“我儿不是断袖,即便是痴,即便是傻,也断然没有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当正妻的道理。你不用这样上赶着,他不会娶你。”
“娘!”仇不渡头一回跟他娘这样急声急气地吼,抱着绪清,无论如何也不撒手,“我就要这一个!就要这一个!要是这个没有了,我也不活了!”
孟韫气得闷咳不止:“孽子!你可知为了保住你的世子之位,娘和你舅舅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娶个男人回来,是想气死我吗?”
“我不当世子了!不当世子了——”
“啪!”
仇不渡还没闹腾完,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落在他痴傻的俊脸上,连绪清都没来得及将那掌风挡开。仇不渡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咙间,将整张脸憋得通红发紫,他垂着头,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绪清看着他,心口蓦地一疼。
这个世子之位,当真如此重要?
若仇不渡不是世子,也就不至于落得这个众矢之的的下场。且不说这个世子之位已经摇摇欲坠,就算处心积虑地保住了,娶一个清白人家、门当户对的姑娘,生下一个健康聪明的孩子,那仇不渡又算什么?若生下一个和他一样笨的孩子,仇不渡、这孩子,还有那姑娘又算什么?
他绪清又算什么?
“孽障!这世子岂是你想当就能当,想不当就不当的?”
绪清深吸一口气,将仇不渡拦在身后:“他当这世子多少年,就被讥笑、被侮辱、被人拿来取乐了多少年!如果这个世子之位只能给他带来这些,不如还他一个清净。”
仇不渡眼眶湿润,眼底似有暗光闪烁。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孟韫气急,一时嘴快。
绪清侧身,抬手捂了捂仇不渡红热发肿的脸,也不再跟她客气:“夫人你也是千金出身,家中还有父老弟兄,何愁养不活一个孩子?何苦将阿仇逼到这个地步?他和常人不同,天生呆傻,本性纯粹,连自保尚且不会,又如何能强求他在群狼环伺的侯府呼风唤雨?”
“我没有生养的本事,许多事的确不懂,可阿仇若是我的孩子,我绝不会让他屡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绪清替仇不渡怀了满腔委屈,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他那么敬爱你,宁愿自己受欺负也要在府里守着你……他多久没见你了,还以为你是来给他撑腰,没想到你竟然和他们一条心……一巴掌打他脸上,你觉得他是傻子,就不会疼,不会难过,不会伤心吗?我告诉你!我要把阿仇带走,让你永远也找不到他,等你后悔了,知道疼爱他的时候,我再把他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清妹:第一次见婆婆不懂事,下次就好了,请多担待。
莫迟:宝宝回来,我们家没有婆媳矛盾。
帝壹:为师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去给别人养儿子。
第24章贤媳世子妃。
孟韫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护在儿子身前的美人。
他生得那样好,怀的是玲珑赤子心,端的是倾国倾城貌,怎么偏生不是个姑娘,没办法给渡儿生个一儿半女。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怒意,将她的傻儿子牢牢护在身后,像一只抱窝护崽的小母鸡,浑身的羽毛蓬起来,谁也不许靠近。
孟韫忽然想起仇不渡小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算太傻,只是比寻常孩子慢一些,府里谁敢欺负他,她也是这样,将他护在身后,谁也不让欺负。
她抱着他,教他叫“娘”,他学了很久才学会,学会之后就不停地叫,叫得她心烦,叫得她嫌吵。
后来她就不抱了。
后来府里有了姨娘,有了庶子,有了没完没了的争宠、算计、明枪暗箭。她也不想把他扔在东厢,任由下人敷衍,任由庶弟欺辱,可是把他带在身边,很多事没法去做。
孟韫的目光落在仇不渡脸上,那张俊朗痴傻的脸上还顶着鲜红的掌印,眼眶红红的,却还在偷偷看她,很茫然地,看一眼,又偷偷看他的媳妇儿。
孟韫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这些年来,她给了渡儿什么?
一个名存实亡的世子之位,一群虎视眈眈的庶弟,还有一个疲于算计、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的亲娘。
她孟韫聪明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小丫头片子。这孩子聪明,漂亮,真心,她的傻儿子能找着这么一个两厢情愿的,说实话也真是瞎猫碰上个死耗子,错失了这一个,上哪儿再去找这样的?白璧有瑕本是世事常态,至于香火子嗣……
孟韫垂眸,心中已有了计较。大哥家那么多孩子,挑一个抱过来,就说是他生的,谁还能验明正身不成?这侯府上下,谁敢多说半个字?